第74章 入林
进入山林,世界仿佛瞬间被浓密的绿色和寂静所吞噬。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藤蔓和灌木纵横交错,盘根错节,几乎找不到明显的路径。空气潮湿而闷热,混合着泥土、苔藓和不知名植物散发出的、略带辛辣的气息。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只有少数阳光能顽强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零星的光斑。
我们沿着山脚,尽量避开过于陡峭和荆棘密布的地方,朝着北方艰难跋涉。老王走在最前面,用那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枝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判断方向。他主要依靠太阳的位置(在林木稀疏处)和远处山脊的走向来大致定位。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一切全凭经验和感觉,这其中的不确定性,让每一步都走得心里发虚。
大山依旧背着小刘,沉重的负担让他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破旧的衣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背带,让小刘更舒服些。我跟在老陈身边,搀扶着他,尽量选择相对平坦的落脚点。老陈脸色苍白,受伤的左臂虽然固定着,但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不可避免的颠簸和牵扯,依然让他疼痛难忍,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大口喘气,用右手紧紧捂住左臂的伤处。
山林里并非一片死寂。不知名的鸟在树梢发出尖锐或婉转的鸣叫,远处的灌木丛中偶尔传来小动物窸窸窣窣穿行的声音,头顶的树叶上,各种昆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唱。这些声音,在空旷时显得生机勃勃,但在我们这些惊弓之鸟听来,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每一次不寻常的响动,都会让我们瞬间绷紧神经,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吹落叶,或者一只受惊的野兔窜过。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厚厚的落叶下,是盘结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各种带刺的藤蔓和锯齿状的草叶,不断划拉着我们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又疼又痒。最讨厌的是蚂蟥,它们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潮湿的叶片背面或者低矮的枝条上,趁我们不注意,就钻进裤腿、袖口,吸附在皮肤上,贪婪地吮吸血液。一开始我们还没察觉,直到大山感觉小腿奇痒,撩起裤腿一看,几条黑乎乎、软绵绵的蚂蟥已经吸得滚圆,紧紧叮在皮肤上。
“操!蚂蟥!”大山低骂一声,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扯。
“别硬扯!”老王立刻制止,他快步走过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干燥的泥土,搓了搓手,然后对准其中一条蚂蟥,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快速而用力地拍打蚂蟥吸附的皮肤周围。啪!啪!几下之后,那蚂蟥的身体蜷缩起来,自动脱落了。老王如法炮制,将大山腿上的几条蚂蟥都拍打下来,然后用脚狠狠碾进土里。
“这东西,硬扯会把头断在肉里,容易发炎。用烟头烫,或者盐,或者像这样用力拍打周围皮肤,让它自己松口。”老王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后怕,“都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特别是脚踝、小腿、脖子这些地方。这林子里蚂蟥多,得时刻提防。”
我们连忙互相检查。老陈行动不便,我帮他撩起裤腿,果然也在脚踝处发现了两条。我学着老王的样子,用泥土搓了搓手(没有烟也没有盐),用力拍打,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两个贪婪的东西弄掉。被蚂蟥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小伤口,血流得不多,但奇痒无比。我们只能用唾沫胡乱抹一抹,算是消毒,然后赶紧把裤腿袖口扎紧,尽量减少皮肤暴露。
这仅仅是个开始。越往林子深处走,蚂蟥越多,防不胜防。我们只能走一段,就互相检查一下,拍打一番。这大大拖慢了我们的速度,也消耗了本就宝贵的体力。
口渴的问题也开始凸显。虽然山林里潮湿,溪流却不容易找到。我们带的水壶里,从仓库捡来的那点水,味道本就怪异,量也少,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喝。老王试图寻找可以饮用的水源,他观察植物,看到叶片宽大、颜色特别青翠的,就告诉我们这种植物附近可能有水源,但找了半天,要么是早已干涸的沟壑,要么是只有一点点浑浊积水的小坑,根本没法喝。
“得找活水,流动的溪水或者泉水,死水坑里的水不能喝,容易拉肚子,甚至中毒。”老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的水壶也早已见底。我们所有人的嘴唇都因为干渴而起了皮,喉咙里像着了火。
中午时分,我们在一处相对平坦、背阴的岩石后面停了下来,实在走不动了。老王和大山轮流背着小刘,体力消耗极大。老陈几乎到了极限,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我也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软。我们把小刘放下,让他平躺在相对干燥的落叶上。小刘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却更加灰败。
老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瘪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他拧开盖子,犹豫了一下,递到小刘嘴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点水,滴进小刘干裂的嘴唇里。小刘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水……必须找到水。”老王的声音沙哑,看着我们,“不然,撑不过今天下午。”
可是,水在哪里?放眼望去,除了无边无际的树木和灌木,就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
“听。”大山忽然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鸟叫,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潺潺的水流声!声音很微弱,似乎来自左前方,被茂密的植被和风声掩盖。
老王立刻精神一振:“是水声!应该不远!大山,你守着老陈和小刘,卫国,跟我去看看!”
我和老王立刻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拨开茂密的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流水声!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小溪,从更高的山坡上蜿蜒流下,水流清澈,撞击在溪底的鹅卵石上,发出悦耳的淙淙声。
“有水了!”我惊喜地低呼,几乎要扑上去。
“等等!”老王一把拉住我,蹲在溪边,仔细观察着溪水和水源上游。溪水看起来很干净,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偶尔有小鱼小虾游过。老王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他又逆着水流方向,往上游走了十几米,仔细查看了附近的植被和土壤,确认没有动物尸体或者明显的污染源。
“应该是活水,从山上流下来的,可以喝。”老王终于下了判断,但依旧谨慎,“不过,最好还是烧开。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少喝点,润润喉咙,观察一下,没事再多喝。”
我们立刻解下身上所有的容器——那个瘪水壶,铝饭盒,还有那个从仓库捡来的铁皮罐子。我先用手捧起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和一丝淡淡的甜味,瞬间滋润了干渴冒火的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我没敢多喝,只喝了几小口,就赶紧用水壶和饭盒打水。
老王也喝了几口,然后我们装满所有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带回休息的地方。
看到水,大山和老陈的眼睛都亮了。我们把水分了,每个人都小口地、珍惜地喝了一些,不敢多喝,怕肠胃不适应。水壶和饭盒重新灌满,铁皮罐子也装满了水。有了水,我们仿佛又有了些力气。
“在这附近休息一会儿,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老王说。水的问题暂时缓解,但食物,依然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背包里那点米和腊肉,是最后的储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我们分头在附近寻找。老王认识一些野菜,比如蕨菜的嫩芽、马齿苋、蒲公英的叶子等,但这些在茂密的山林里并不常见,而且需要仔细辨认,有些有毒的植物长得很像。我则希望能找到野果,或者蘑菇。但野果要么没熟,要么被鸟兽吃光了,蘑菇倒是看到一些,颜色鲜艳的居多,老王警告说颜色越鲜艳的蘑菇越可能有毒,我们不敢碰,只找到几朵灰白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蘑菇,老王仔细辨认后,说可能是可食用的,但也不敢确定,只采了很少几朵,说先试试。
大山在照顾小刘和老陈,同时用那把生锈的小刀,削尖了几根树枝,做成简陋的矛,希望能碰运气插到鱼或者小动物。但溪水里的鱼太小太机警,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我们只找到一小把勉强能吃的野菜(老王确认过的),和那几朵不确定能不能吃的蘑菇。野菜用溪水洗干净,直接生吃,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为了补充体力,我们皱着眉头咽了下去。蘑菇没人敢先尝,老王说等晚上生火煮了,他先试一点,没事我们再吃。
短暂的休息和补充水分后,我们不得不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加难行,我们开始爬坡。坡度虽然不陡,但对于背着伤员、扶着重患的我们来说,每一步都异常吃力。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又被林间的风吹得发凉。蚂蟥的骚扰从未停止,我们只能机械地走一段,互相拍打一阵。
老陈的状态越来越差。伤口的疼痛,加上长途跋涉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他几乎虚脱。有两次,他脚下发软,差点栽倒,全靠我死死拉住。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呼吸粗重,步伐越来越踉跄。
“老陈,坚持住,翻过这个坡,我们找地方休息。”我只能不断地鼓励他,也是鼓励我自己。我知道,老陈几乎到了极限,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双腿像不是自己的,每抬起一步都感觉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山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背着小刘爬山,对他的体力是巨大的考验。只有老王,虽然也汗流浃背,但步伐还算稳健,不时停下来,等我们跟上,或者拉老陈一把。
太阳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过夜的地方。夜晚的深山,危险程度会成倍增加。
就在我们艰难地翻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山包,准备沿着一条看似平缓的山脊继续前行时,走在前面的老王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我们别动,蹲下。
我们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体。老王警惕地看向山脊下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下方约百米开外的林间空地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能看到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类似当地人的服装,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或者长条状的东西,不像是猎枪,更像是……砍刀或者长矛?
他们似乎正在围捕什么,动作有些散漫,不时传来几声模糊的吆喝和笑声。看方向,他们正朝着我们这边的山坡移动!
是猎人?还是……老拐口中那些“不认人”的山民、土匪?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极其危险。我们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外来的逃难者,还带着伤员,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被抢掠一空是轻的,被抓去做苦力,甚至更糟……我们不敢想象。
老王脸色凝重,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立刻后退,离开山脊线,躲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和乔木林中。我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搀扶着老陈,背着昏迷的小刘,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退回到山包后面,然后一头扎进一片极其茂密、藤蔓交错的杂木林中,尽可能往深处躲藏。
我们蜷缩在厚厚的落叶和交错的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山脊方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汗水混合着泥土和恐惧,粘在身上,冰冷刺骨。
下方的吆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那些人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是发现了我们?还是只是在追踪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我们紧紧握着手里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生锈的小刀、磨过的钢锯条,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四尊泥塑。
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到了山脊附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当地语交谈的只言片语,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似乎是在谈论今天的“收获”。透过枝叶的缝隙,我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从山脊线上走过,距离我们藏身之处,不过二三十米!他们手里拿着的,确实是砍刀和自制的长矛,还有人背着竹篓。
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林地。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其中一个人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我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手心全是冷汗。
万幸,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停留,跟着同伴,继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地的另一头。
我们又等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确认那些人确实走远了,才敢大口喘气,瘫软在落叶地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是……是山里的猎户?还是……”我声音发颤,问老王。
老王摇摇头,脸色依旧难看:“看不准。但肯定不是善茬。手里有刀,成群结队。幸亏没发现我们。”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了?”老陈虚弱地问。
“往下游,好像是往河边的方向。”老王回忆了一下,“不管他们是谁,我们都得避开。这里不能待了,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
惊魂未定,体力透支,但我们必须继续移动。夜幕即将降临,深山的夜晚,比那些持刀的人影,或许更加危险。我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更深、更密、更黑暗的丛林深处,蹒跚而去。背后,是刚刚脱离的危险;前方,是更加浓重、未知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