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奔
一夜无眠,或者说,无人真正安睡。门外那声轻微的异响,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老王在门边守了几乎整夜,我和大山也轮流眯了一会儿,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浓重。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身了。最后检查行装。老王重新分配了负重。他背起那个装满“家当”的帆布背包,最沉,也最重要。大山负责背着小刘,用那粗糙但结实的藤蔓背带,将小刘固定在他背上。小刘依旧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清醒一下,眼神涣散,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我搀扶着老陈,他的左臂用布条牢牢固定在胸前,走路必须格外小心,避免颠簸震动引发剧痛。我自己则拿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武器,腰间别着那把生锈的小刀和磨过的钢锯条。
破庙里,除了我们留下的、无法带走的破陶罐和几把干草,再无他物。这个我们临时栖身、担惊受怕、却也短暂获得喘息的地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但我们没有时间感慨。
“最后一遍,”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检查东西,水壶盖子拧紧,背包带子系牢,身上别带会响的东西。老陈,胳膊固定好了吗?大山,背带结实不?小刘稳不稳?”
我们默默点头,最后一次整理。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按原计划,天黑透了就走,沿着河岸往上游,找地方过河,然后进山。”老王看着我们,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坚定,“但昨晚……情况可能变了。我们不能等到天黑了。”
我心里一紧:“现在就走?白天太显眼了!”
“必须走。”老王斩钉截铁,“昨晚那动静,不管是人是兽,都说明这里不安全了。岩甩昨天那个眼神不对劲,我怀疑他已经起了疑心,或者……‘巴爷’那边给了他什么压力。白天走是危险,但留在这里,可能更危险。我们趁现在天刚亮,大部分人还没起,抓紧时间离开老街范围。不走大路,专挑最荒、最难走的地方,尽快进山。只要进了山,就有躲藏的地方。”
“可小刘和老陈……”我看着依旧昏沉的小刘和脸色苍白的老陈,白天行进,目标更大,他们的身体状况也更难支撑。
“顾不了那么多了。”老陈咬着牙,额头因为疼痛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能走,慢点就慢点。总比被堵在庙里强。走吧,老王,听你的。”
大山也用力点了点头,将背带又紧了紧,把小刘往上托了托。小刘似乎被弄醒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随即又陷入昏睡。
“走!”老王不再犹豫,轻轻拉开庙门一条缝,警惕地向外张望。外面,天色灰白,雾气尚未散尽,远处老街的方向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声鸡鸣狗吠。近处的荒草丛和废墟,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他打了个手势,率先侧身闪出庙门,迅速隐入门口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大山背着沉重的刘紧随其后,动作略显笨拙,但还算稳当。我搀扶着老陈,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回身轻轻将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掩上,仿佛掩上了一段不堪回首、却又带着一丝眷恋的记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我们像四道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身多日的破庙,一头扎进荒草和废墟构成的迷宫中。
老王打头,选择了一条与来时完全不同的路线。他不走相对平坦的、靠近河岸的小径,而是专挑那些荆棘密布、乱石堆积、几乎看不出路径的荒僻地带。晨露打湿了我们的裤腿和鞋子,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服,带来阵阵寒意。锋利的茅草叶划过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脚下磕磕绊绊,老陈受伤的身体更是难以保持平衡,全靠我用力搀扶,才勉强没有摔倒。大山背着一个人,走得更是艰难,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不敢停歇,也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交流。老王像一只灵敏的老猫,在前方探路,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挥手示意我们跟上或隐蔽。我们尽量压低身体,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快速而沉默地移动。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雾气开始消散。我们距离破庙越来越远,也逐渐离开了那片荒芜的河岸地带,靠近了老街的外围。这里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破败的窝棚和摇摇欲坠的木屋,偶尔能看到早起倒马桶的妇人,或者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我们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等他们离开或者进屋,才敢继续前进。心跳如擂鼓,每一次看到人,都感觉像是要被发现。
有两次,我们差点与早起拾荒的人迎面撞上,幸亏老王机警,提前发现,带着我们迅速躲进了旁边的臭水沟或者倒塌的土墙后面,才险险避开。臭水沟的恶臭几乎令人作呕,倒塌的土墙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但我们只能忍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穿过了老街最外围那片混乱的居住区,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坡地。坡地前方,就是蜿蜒流淌的孟包河,在晨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对岸,是连绵起伏、笼罩在薄雾中的黛青色山峦。
“过了河,进山。”老王指着对岸,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只要过了河,我们就离开了人口相对密集的老街区域,进入了山林地带,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躲藏的空间大了很多。
但要过河,也是个难题。这里是上游,河道不算很宽,但水流湍急,河面上没有桥,最近的桥梁在下游的老街中心,我们绝不可能去。只能找水浅的地方涉水过去,或者找废弃的船只、木筏。
我们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小心移动,寻找合适的渡河点。河水浑浊,打着旋,看不清深浅。岸边是松软的淤泥和碎石,不太好走。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老王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不远处:“看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岸边,靠近一片茂密芦苇丛的地方,似乎横着几根粗大的、被河水冲下来的朽木,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岸上。其中一根最粗的,斜斜地伸向河心,末端似乎抵在河中央一块凸起的黑色大石头上。如果从那根朽木上爬过去,或许能到达那块大石,再从大石跳向对岸,距离能缩短不少,也避免了直接涉水被冲走的危险。
“过去看看。”老王示意我们隐蔽,自己先摸了过去。他蹲在芦苇丛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那根伸向河心的朽木。
“咚”的一声,石头落在朽木上,又弹进水里。朽木看起来还算稳固,没有松动断裂的迹象。
“就这里了。”老王走回来,低声说,“我先过去,试试木头结不结实。大山,你背着人,最后过。卫国,你扶着老陈,等我信号。”
我点点头,心里却捏了把汗。那朽木看着粗,但被河水浸泡多年,谁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朽烂了?而且湿滑,背着人,或者扶着一个伤员,走在上面,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湍急的河水里。
老王不再多说,将背包紧了紧,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根斜伸向河心的朽木。木头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定踩实了,才继续前进。粗壮的朽木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得我们心惊胆战。
还好,木头虽然老旧湿滑,但足够粗大,承重似乎没问题。老王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河中央那块大石头上,站稳了,朝我们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卫国,扶老陈过来,慢一点,踩稳。”老王在对岸低声喊。
我搀扶着老陈,走到朽木前。看着下面浑浊湍急的河水,老陈脸色更白了,但他咬了咬牙,没说什么,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我,左脚试探着踩上湿滑的木头。
“别往下看,看着我的脚,跟着我,一步踩稳了再走下一步。”我低声嘱咐,自己先一步踏了上去,站稳,然后回身,用力拉住老陈的右手,引导他踩上来。
老陈的左脚刚踩上木头,身体就晃了一下,他受伤的左臂被牵动,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我死死拉住他,不敢松劲。我们两人,像两只笨拙的螃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在湿滑的朽木上横向移动。朽木的“嘎吱”声更响了,河水在脚下奔腾咆哮,水花不时溅到我们身上,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短短五六米的距离,我们走了仿佛一个世纪。当老陈的脚踏上河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时,他几乎虚脱,靠着石头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我也出了一身冷汗,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大山,该你了!小心!”老王朝对岸喊。
大山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小刘又往上托了托,检查了一下藤蔓背带,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根湿滑的朽木。他是我们中体力最好的,但背着一个成人,负重最大,平衡也最难掌握。
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脚底在青苔上小心地搓动,找到最稳的着力点,才挪动下一步。背上的小刘似乎感觉到了颠簸,发出轻微的呻吟。大山不为所动,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脚下。
就在他走到朽木中段,距离大石头还有两三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脚下踩到一块特别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小心!”我和老王同时惊呼出声。
大山反应极快,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身前的朽木!他整个人横趴在湿滑的木头上,背上的小刘被这突然的变故颠簸,差点甩出去,幸亏藤蔓背带捆得结实。大山的双脚已经悬空,下面是奔流的河水,全靠双臂的力量,死死抱住木头,才没有掉下去。
“大山!”老王急得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木头撑不住!”大山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贲起,脖子上青筋暴跳,开始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用手臂的力量,带动身体,向前挪动。湿滑的木头,沉重的负重,湍急的河水,每一次挪动,都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我和老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不敢过去帮忙,怕增加重量,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朽木彻底断裂。老陈靠在石头上,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一步,两步……大山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河水,大颗大颗往下滴。他背上的小刘似乎也被这剧烈的晃动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终于,在大山几乎力竭的时候,他的手指够到了大石头的边缘。老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则赶紧上前,抓住他另一只手臂,两人合力,将大山连同他背上的小刘,一起拖上了大石头。
四个人,全都瘫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后怕不已。刚才那一下,如果大山反应慢一点,或者臂力不够,又或者那根朽木突然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吧?小刘怎么样?”老王缓过气,立刻问。
大山摇摇头,脸色因为用力过度而涨红,他解开背带,将小刘小心地放在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小刘似乎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很快又昏睡过去。大山检查了一下背带和藤蔓,还好,只是有些磨损,没有断裂。
“妈的……吓死我了。”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河水,心有余悸。
“过了河,就快进山了。再坚持一下。”老王站起身,看向对岸。从大石头到对岸,还有三四米宽的河面,水流依旧湍急,但水深似乎浅了一些,能看到水底嶙峋的石头。
这次,老王打头,他看准了水下一块块凸起的石头,像跳梅花桩一样,踩着石头,几步就跳到了对岸。然后是我,搀扶着老陈,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石头上挪动。最后是大山,他这次不敢再背着小刘冒险过石阵,而是将小刘用背带固定在自己胸前,面朝自己,这样重心更稳,然后才一步步踩着石头,缓慢而坚定地挪到了对岸。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我们都有一种虚脱般的庆幸。回头望去,浑浊的孟包河将我们与老街隔开,对岸那片熟悉的荒芜和废墟,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充满饥饿、伤病、监视和潜在危险的地方,但前方,是更加陌生、更加莫测的深山老林。
没有时间休息。老王辨别了一下方向,指着北偏东的连绵山峦:“走,进山。找个隐蔽的地方,再休息。”
我们不敢停留,沿着山脚,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树林。身后的孟包河,以及河对岸的老街,连同昨晚的惊魂、白天的仓皇,以及仓库里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箱,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新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饥饿、伤病、迷路、野兽、土匪……以及那始终萦绕在心头的、被追踪的预感,像一片更浓重的乌云,笼罩在我们前行的路上。
山林寂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不知道前路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能否找到归途。我们只知道,必须走下去,一直向北,直到看见那熟悉的土地,或者倒下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