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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夜栖

  躲开那伙不明身份的持刀者后,我们不敢停留,也顾不得辨别方向,只朝着与他们相反、更远离山脊线的密林深处钻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树梢缝隙间透下的最后一点惨淡天光。各种奇异的声响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夜枭凄厉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低沉的咆哮,近处昆虫更加嘈杂的鸣唱,以及风吹过林梢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白日里尚可辨识的路径,此刻彻底消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随时可能踩空或者被绊倒。

  “不能再走了,必须找地方过夜!”老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没有光,再走下去非出事不可!”

  我们何尝不知道危险,但刚刚遭遇的惊魂,让我们对黑暗中的未知充满了更深的恐惧。然而,老王说得对,在完全看不清路的情况下盲目乱闯,无异于自寻死路。

  “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最好能避雨。”老王一边用木棍在前面探路,一边低声说。他试图寻找合适的宿营地,但黑暗中视线受阻,周围除了树就是灌木,似乎没有理想的地方。

  又艰难地挪动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准备随便找个树丛凑合一夜时,走在前面的老王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边!”

  我们跟过去,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到前方不远处,靠近一处陡峭的土坡底部,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浅坑,上方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像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岩檐。坑不大,勉强能容纳我们几个人蜷缩着挤进去,上方突出的岩石能遮挡一部分雨水,两侧和背后是坚实的土坡,相对背风,前面则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还算不容易被发现。

  “就这里了!”老王当机立断。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已经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山小心地将背上早已昏迷不醒的小刘放下,让他靠在岩壁干燥些的地方。老陈几乎是一屁股瘫坐在地,靠在土坡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难看。我和老王、大山则开始清理这个浅坑。我们用木棍和手,将坑里的碎石、枯枝和落叶尽量扒拉出去,坑底凹凸不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老王从背包里拿出那条从仓库捡来的破军毯,铺在坑底相对平整的地方,至少能隔开一点潮湿和寒气。

  “生火,必须生火。”老王一边说,一边在坑外不远处找了个相对背风、地面是裸露泥土的地方,开始收集干枯的细小树枝和落叶。夜晚的山林,温度下降很快,湿气也更重,没有火,我们可能撑不过这个寒夜,而且火能驱赶野兽,也能给我们一点心理上的慰藉。

  但生火也是个难题。我们没有打火机,只有从仓库捡来的那几根用过的火柴,以及一本看不懂的手册和几张旧报纸。火柴还能不能用,是个未知数。

  老王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皮盒子,里面躺着孤零零的几根火柴。他拿起一根,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颤抖,在盒子侧面的磷面上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一闪,随即熄灭。火柴头只冒了一点烟,没有燃起。

  “潮了。”老王的声音低沉,带着失望。他又试了一根,结果一样,只有一点火星,转瞬即逝。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没有火,这个夜晚将无比难熬。

  “用这个试试。”我忽然想起从仓库带出来的那本看不懂的手册,纸张虽然粗糙,但应该比潮湿的树叶更容易点燃。我拿出那本手册,小心地撕下其中相对干燥的几页,揉成纸团。

  老王再次拿起一根火柴,这次,他先在自己的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火柴头,然后在磷面上,更加用力、快速地一划!

  “嗤!”一道明亮的火焰骤然亮起!成功了!老王立刻将燃烧的火柴凑近我手里的纸团。纸团边缘被点燃,冒出一小簇火苗。老王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将它移到堆好的细小枯叶和干草上,然后轻轻吹气。

  火苗在枯叶上跳跃了几下,似乎要熄灭,但随即,更多的枯叶被引燃,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势逐渐变大。老王迅速而谨慎地添加更粗一些的细小枯枝,火堆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橘黄色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们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立刻压低了声音。火光在黑暗的山林中是明显的目标,虽然能驱赶野兽,但也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人。我们选择的这个岩檐位置还算隐蔽,前面有灌木丛遮挡,火光应该传不了太远。

  “小心看着火,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星飞出去引燃林子。”老王低声嘱咐,同时用几块石头在火堆周围垒了一圈,防止火势蔓延。

  有了火,我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借着火光,我们再次检查了彼此的情况。小刘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老陈脸色灰败,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受伤的手臂微微颤抖。我和老王、大山也被荆棘和树枝划得浑身是细小的伤口,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草屑。蚂蟥叮咬的伤口又疼又痒,但我们没有药,只能用烧开后又放凉的水(之前在小溪灌的)简单清洗一下,然后用扯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从破毯子上撕下来的)包扎。

  “饿吗?”老王问。其实不用问,从早上吃了那顿“最后的晚餐”到现在,我们只在中午喝了点水,吃了点苦涩的野菜,早已饥肠辘辘。

  “包里还有最后一点米和腊肉,但那是救命粮,不能动。”老王看着跳跃的火光,眉头紧锁,“那几朵蘑菇……”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几朵灰白色的蘑菇,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蘑菇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也不敢肯定到底有没有毒。

  “我煮一点,我先试。”老王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行!”我立刻反对,“万一有毒……”

  “总得有人试。我体格比你们好点,抗得住。”老王打断我,拿出那个铝饭盒,舀了点溪水进去,将其中最小的一朵蘑菇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扔进饭盒里,然后把饭盒架在火堆的石头上烧煮。

  水很快沸腾,那块小小的蘑菇在沸水中翻滚。我们都紧张地盯着饭盒,仿佛里面煮的不是蘑菇,而是决定命运的毒药。老王用一根小树枝搅了搅,等水再次滚开一会儿后,将饭盒从火上移开,稍微晾凉。

  “如果我没事,你们再吃剩下的。”老王说着,用树枝挑起那块煮得发软的蘑菇,看了看我们,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火光映照下,老王的表情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出一丝紧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老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又活动了一下手脚,说:“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嘴巴也不麻。应该……没事。”

  但我们不敢大意。毒蘑菇的发作有快有慢。我们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老王依旧一切正常,甚至因为喝了点热蘑菇汤(他只喝了煮蘑菇的那点水),脸色看起来好了些。

  “看来是能吃的。”老王松了口气,但依旧谨慎,“不过,还是不能多吃,每人少吃一点,垫垫肚子就行。”

  我们将剩下的几朵蘑菇,连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试验品(老王坚持让我们也吃掉),一起放进饭盒里,加了更多水,重新煮开。煮开后,又等了很久,确保完全煮熟。然后,我们将这几朵蘑菇连汤带水分了。蘑菇本身没多少,汤也寡淡,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还是带来了一点暖意和虚幻的饱腹感。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晚餐,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我们围着小小的火堆,蜷缩在岩檐下的浅坑里。老王安排守夜,他守第一班,让我、大山和老陈先休息。我们谁也没推辞,实在是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我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下是薄薄的破毯子,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但比起寒冷,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山林的蚊子又大又凶,隔着衣服都能叮咬,嗡嗡声不绝于耳。我们只能尽量用破衣服裹住头脸,但效果甚微。被蚂蟥咬过的地方更是痒得钻心。老陈因为疼痛和不适,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小刘在昏睡中也不安稳,偶尔会抽搐一下。

  我累极了,身体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紧张、夜晚的寒冷和蚊虫的叮咬而异常清醒。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白天的种种:老街破庙的阴森,废弃仓库的诡异,渡河时的惊险,山林中跋涉的艰难,还有那群持刀人模糊的身影……这一切,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火光跳跃,在岩壁上投下我们扭曲晃动的影子。老王坐在火堆旁,背对着我们,面朝外,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坚定,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守夜的老王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我听到了木棍轻轻点地的声音,以及他身体微微绷紧的细微动静。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大山似乎也察觉到了,呼吸声变得轻微。老陈的呻吟也停止了。

  除了风声、虫鸣、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发出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还有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厚厚的落叶上,缓慢靠近的声音。沙……沙……声音很轻,很慢,时断时续,但在我们这群惊弓之鸟听来,却如同擂鼓。

  声音似乎来自岩檐前方,那片茂密的、遮挡我们视线的灌木丛后面。

  老王慢慢转过头,对着我们,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做了一个“噤声,有东西靠近”的手势,同时,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把生锈的小刀。大山也缓缓坐直了身体,手摸向了放在身旁的、削尖的树枝长矛。老陈紧张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沙……

  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灌木丛的边缘。紧接着,我们听到了灌木枝叶被拨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低沉、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声。

  不是人!是野兽!

  借着火堆透出的、微弱的光线,透过灌木丛稀疏的缝隙,我们隐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体型不小的影子,在灌木丛外徘徊,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是狼?还是野狗?或者是……熊?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对我们这支疲惫不堪、伤病交加的队伍,构成致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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