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异国他乡回家的路

第72章 隐患

  满载“破烂”回到破庙,大山和老陈看到我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当看到我们从背包里倒出那些东西时,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尽管这些“收获”看起来实在寒酸。

  老王简单说了仓库的情况,重点是确认那里已经废弃,暂时安全。我们没有提在仓库附近那双可能的眼睛——也许只是幻觉,也许是真的,但说出来只会徒增恐慌。

  “工具!是工具!”老陈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一把生锈的螺丝刀,眼中流露出久违的、属于工人的光芒。他是泥瓦工,对工具同样有着特殊的感情。小刘依旧虚弱地躺着,但似乎清醒了些,看到那些东西,无神的眼睛里也多了点波动。

  “有扳手,有螺丝刀,这锯条……可惜锈了,但磨磨应该还能用。”大山拿起那半截钢锯条,用手指试了试,又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评估它们的用处。“这胶布好,能缠伤口,还能补东西。”

  “水壶里还有点水,味道怪,得烧开才能喝。”老王晃了晃那个瘪水壶,又拿起那个铝饭盒,“这个能煮东西,比我们那个破陶罐好。毯子能盖,晚上能暖和点。”

  至于那几块黑乎乎的干硬根茎,老王用刀刮掉一点外皮,闻了闻,又小心地切下薄薄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苦又涩,还有点麻……不像是能吃的。可能是药材,或者……干脆就是没用的块茎。先收着,别乱吃。”

  那本看不懂的手册和坏掉的指南针,也暂时收了起来。虽然指南针坏了,但老王说,留着外壳和表盘,也许以后能找到办法,或者至少能当个参照。

  背包虽然破旧,但容量不小,而且厚实,能装东西。我们把剩余的米和腊肉(已经只剩不到两斤米和巴掌大一小块肉了),小心翼翼地用从仓库捡来的旧报纸和破布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上面盖上那些工具和杂物。这背包,成了我们最重要的家当。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靠着这点食物,更加节省地度日。每天只煮一顿极稀的粥,确保小刘和老陈能分到稠一点的,我和老王、大山则主要靠米汤和越来越难找的野菜、小鱼果腹。老陈的伤口,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只能每天用烧开后又放凉的、仅有的那点干净水(用水壶和饭盒轮流烧)小心清洗,然后用撕下来的、在火上烤过的破布条重新包扎。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红肿依旧,老陈的体温时高时低,人依旧虚弱。小刘虽然能喝下点粥,偶尔能清醒一会儿,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身体消瘦得厉害。

  岩甩又来过一次,见我们依旧以伤病为由推脱,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和焦躁已经掩饰不住。他再次隐晦地提到“巴爷那边最近又有活,轻松,钱多”,被老王再次以“老陈胳膊发炎,小刘还没醒透,实在走不开”为由挡了回去。岩甩没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特别是多看了角落里那个鼓囊囊的、从仓库捡来的背包几眼,然后悻悻地走了。

  “这家伙,贼心不死。”岩甩走后,大山闷声说。

  “他急了。”老王眉头紧锁,看着庙门外岩甩消失的方向,“他这么上赶着给我们‘介绍’活,肯定不只是想赚点介绍费那么简单。我担心,巴爷那边,或者岩甩自己,对我们有什么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们‘好用’,想长期拉我们下水。也可能……”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是觉得我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想灭口,或者控制起来。”

  我心里一沉。昨晚仓库搬运的那些木箱,那古怪的气味,巴爷手下那些人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不祥。岩甩作为中间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如果他觉得我们是隐患,或者“巴爷”那边有什么吩咐,那我们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老王最终下了决心,语气斩钉截铁,“食物马上就光了。老陈和小刘的情况,也拖不起。必须走,尽快走。”

  “往哪走?怎么走?”老陈靠坐在墙边,声音虚弱,但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对未知的恐惧。

  老王走到庙门边,借着门缝透进的光,在地上用木棍划拉着。“老拐说北边在打仗,盘查严,但他的话不能全信,可能有吓唬我们的成分,但也未必是空穴来风。从老街往北,最近的口岸是南坎,再往东是木姐。但这两个地方,肯定有军队或者地方武装把守。我们这样,没有合法证件,语言不通,还带着伤员,想从口岸过去,基本不可能。”

  他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孟包河。“我们沿着河走,但不走河边大路,太显眼。我们进山,沿着山脚,往北偏东的方向走。山里有小路,虽然难走,有野兽,有蚂蟥,还可能遇到土匪或者逃兵,但相对隐蔽。我们尽量白天找地方休息,晚上赶路,避开人多的地方。”

  “进山?”我心里打了个突。我们这几个人,老弱病残,对山林环境一无所知,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那个坏了),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药品,进山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只能进山。”老王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决绝,“走大路是死路一条,迟早被查。山里虽然危险,但还有一线生机。我们沿着山脉走向,大致朝北走。只要方向没错,总能靠近边境。到了靠近边境的山区,我们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偷渡的通道,或者……找机会求助。”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我知道这很难,跟送死差不多。但留下,要么饿死病死,要么被岩甩和巴爷那伙人拖进火坑,死得更难看。进山,至少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有这几样工具,”他指了指背包,“能想办法做点东西。山里能找到水,运气好能找到点吃的。我们一步一步走,小心一点,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没有人说话。庙里一片沉默,只有小刘微弱的呼吸声。我们都知道老王说的是事实。留下是慢性死亡,前进是冒险求生。两条路都布满荆棘,但后一条路,至少还能自己挣扎一下。

  “什么时候走?”老陈哑着嗓子问,他已经没有力气反对,或者说,他也清楚,这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

  “明天晚上。”老王说,“今晚我们再准备一下。把最后那点米煮了,大家都吃饱点。腊肉切一小半,煮进粥里,剩下的路上带着。水壶灌满烧开的水。背包收拾好,工具用破布包好,别发出声音。老陈,你的胳膊,用布条固定好,路上尽量别动。小刘……”他看着依旧昏睡的小刘,眉头拧成了疙瘩,“只能轮流背着他走了。我们三个,轮换着来。”

  背着小刘翻山越岭?这无疑会让我们的行进速度大大降低,体力消耗急剧增加。但谁也不能扔下他。

  “我去找点结实点的藤蔓,编个背带,这样省力点。”大山主动说。他当过几年兵,在野外生存方面比我们有经验。

  “好。”老王点头,“卫国,你和我,再仔细检查一下工具,看哪些能用,哪些需要处理。那锯条,找个石头磨一磨。胶布收好,关键时候用。那几块干根茎……也带上,万一能辨识出来是什么,或者实在没吃的,煮煮试试。”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虽然漏洞百出,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气氛沉重而压抑,但同时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下午,老王和大山出去了。大山去庙后的林子里找合适的藤蔓,老王则再次冒险去老街边缘,希望能用我们仅剩的一点东西(比如那半包发黑的烟丝,或者那个铁皮罐子),看能不能换到哪怕一丁点盐巴,或者一小块糖。盐是维持体力必不可少的,糖能快速补充能量,对我们接下来的长途跋涉至关重要。但他也清楚,希望渺茫。

  我和老陈留在庙里,照顾依旧昏睡的小刘,同时开始最后的准备。我用捡来的那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碎瓦片,仔细地打磨那半截钢锯条,希望能让它更锋利些。老陈用他还能动的右手,将那条破毯子撕成几条相对完整的布条,准备用来固定他的伤臂,也当作备用的绷带。

  “卫国,”老陈一边撕着布条,一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疚,“我这胳膊……拖累大家了。小刘也是……要不是我们,你和老王、大山,说不定……”

  “老陈,别这么说。”我打断他,手下不停,锯条在碎瓦片上磨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咱们是一起的,要活一起活,要走一起走。没有谁拖累谁。当初在工地上,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就掉下去了。现在,咱们都得咬牙挺过去。”

  老陈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撕布条,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时间在焦虑和忙碌中一点点过去。傍晚时分,大山回来了,带回几根柔韧的树藤,开始在庙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笨拙地编织背带。他当过兵,会打几种简单的绳结,但编织背带还是第一次,进展很慢。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老王也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空着手。

  “没换到。”他简短地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失望,“没人要那些东西。烟丝太次,罐子太破。盐……比金子还贵。黑市上倒是有,但要用钱,或者用值钱的东西换。我们什么都没有。”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依然让人沮丧。没有盐,长途跋涉,体力会流失得很快,尤其是还要背着小刘。

  “先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老王甩甩头,似乎想把沮丧的情绪甩掉,“先把肚子填饱,明天晚上出发。”

  我们将最后那点米全部倒出来,大概还有一碗多。那块巴掌大的腊肉,老王切下约三分之一,切成极薄的片,和米一起,放进那个铝饭盒里,加上水,在临时搭起的简易灶上煮。剩下的腊肉,用旧报纸和破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

  很快,破庙里弥漫开米粥和腊肉混合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这可能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顿像样的、有粮食有油水的饭了。所有人都围在小小的灶火旁,盯着那饭盒里翻腾的、带着油花的米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粥煮好了,很稠,米粒和腊肉片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老王先盛出小半碗,吹凉了,一点点喂给小刘。小刘似乎闻到了香味,在昏睡中吞咽得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然后,老王给老陈盛了满满一碗,米多肉多。老陈想推辞,被老王用眼神制止了:“多吃点,明天你要走路,胳膊还得固定好,需要力气。”

  轮到我们三个,每人分了小半碗粥,里面只有零星的米粒和一两片薄薄的肉。但我们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粒米,每一丝肉的味道,都仿佛要刻进记忆里。这是活下去的力量,也是面对未知前路的最后一点慰藉。

  吃完这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开始最后的打点。大山编的藤蔓背带勉强成型,虽然粗糙,但还算结实。我们将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确保重量分布均匀,不会发出碰撞声。工具用布条缠好,水壶灌满烧开后晾凉的水(味道依旧有点怪,但顾不上了),铝饭盒洗干净收好,破毯子叠好绑在背包外面。那几块可疑的干根茎,用破布单独包了,塞在背包侧兜。最后剩下的一点布条、旧报纸,也都仔细收好。

  老王把那本看不懂的手册和坏掉的指南针,用油纸(腊肉的包装纸)包了又包,小心地放在背包夹层。“说不定,以后用得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夜深了。破庙外,虫鸣阵阵,夜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庙里,小刘在药物的作用下(虽然药效微弱)和吃饱了之后,睡得更沉了些。老陈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显然手臂的疼痛让他无法安睡。大山已经躺下,发出轻微的鼾声。老王靠坐在门边,手里握着他那根削尖的木棍,像是在站岗,也像是在思考。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干草,却毫无睡意。明天晚上,我们就要离开这个虽然破败、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勉强)地方的破庙,一头扎进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是能勉强果腹的野果野菜,还是饥饿和伤病的折磨?是相对安全的小径,还是凶猛的野兽、吸血的蚂蟥,或是更可怕的、持枪的土匪散兵?我们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吗?小刘和老陈,能撑下去吗?我们五个,最终能有几个人,活着看到祖国的边境线?

  无数的问题和担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把磨得稍微锋利了些的钢锯条,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安全感。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长的路,更艰难的跋涉在等着我们。我们必须保存体力,哪怕一丝一毫。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睡去之际,庙门外,极其轻微的,似乎是什么东西划过木门的“刺啦”声,将我瞬间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门边的老王。他也睁开了眼睛,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缓缓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是野猫野狗?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夜,重归寂静。只有风声,虫鸣,和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但我再也睡不着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岩甩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仓库外芦苇丛中可能存在的窥视,以及这深夜门外可疑的声响……所有的片段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我们,也许已经被盯上了。

  离开,迫在眉睫。明天晚上,必须走。否则,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