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废仓
午后,一天中最闷热、人也最困乏的时刻。老街的喧嚣在此刻也显得有气无力,连野狗的吠叫都带着倦意。我和老王再次离开破庙,像两只谨慎的鼹鼠,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昨晚那个废弃仓库所在的荒僻河边摸去。
这次行动风险极大,我们心知肚明。但就像老王说的,我们没有选择。怀揣着对食物、药品,哪怕是一块破布、一个容器的渴望,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走向那片潜藏着未知危险的地带。
我们避开了大路和可能有人迹的小径,专挑荒草丛生、地形复杂的河岸边缘行进。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蚊虫在我们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但我们不敢停下,也不敢大声驱赶,只能强忍着,用破衣服裹紧裸露的皮肤,尽量加快脚步。
靠近仓库所在区域时,我们放慢了速度,伏低身体,利用岸边的芦苇和灌木丛作为掩护,仔细观察。那座孤零零的砖木结构仓库,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荒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歪斜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旁边那个简易码头依旧,系着的小木船不见了,看来巴爷的人确实已经把货运走了。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和芦苇的沙沙声,以及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任何动静。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一条缝,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昨晚门口那盏煤油灯早已熄灭,门口空无一人。
“好像……没人?”我压低声音,趴在老王旁边。茂密的芦苇叶遮挡着我们,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老王没说话,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了足足有十分钟,视线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屋顶可能藏人的地方,以及周围可能埋伏人的草丛。“太安静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疑虑,“但昨晚他们走得匆忙,或许真的废弃了,或许……是陷阱。”
“怎么办?进不进去?”我问,心跳得厉害。昨晚那几个打手凶狠的眼神,还有那浓重的不祥感,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王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进去。但不能一起。我先过去看看,你在外面警戒,注意周围动静。如果听到里面有不对,或者看到有人来,别管我,立刻往回跑,回破庙,带着大山他们躲起来。”
“老王!”我下意识想反对,这太危险了。
“听我的!”老王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两个人一起进去,万一被堵在里面,全完蛋。你在外面,还有个照应。记住,如果我有事,你们立刻想办法离开老街,往北,钻山,别回头!”
他说完,不等我再开口,将手里那块锋利的碎瓦片塞给我,自己只拿了那根削尖的木棍,然后像一只敏捷的老猫,矮着身子,利用草丛和地形的起伏,快速而无声地朝着仓库接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有芦苇被轻轻拨开的细微声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着老王给我的碎瓦片,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同时不断用眼角余光扫视着仓库周围和更远处的河岸。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老王顺利接近了仓库墙壁,他紧贴着墙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到那扇虚掩的铁门边。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进了门缝里。
“啪嗒。”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又等了几秒钟,老王深吸一口气,猛地用木棍将铁门推开了一些,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自己则迅速闪到门侧,紧贴着墙壁,再次倾听。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门轴转动的余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老王这才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他朝我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安全,随即侧身,迅速闪进了仓库内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我趴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感觉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紧紧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仓库里可能传出的任何声音——老王的脚步声,翻找东西的声音,或者……别的什么声音。
然而,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带起的呜咽声,以及隐约传来的、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对我来说却像过了几个小时。终于,老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朝我这边快速而有力地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立刻从草丛里跃起,同样矮着身子,快速跑到仓库门口。老王一把将我拉了进去,然后迅速将铁门重新掩上,只留下一条缝,方便观察外面。
仓库内部,比昨晚煤油灯下看起来更加空旷和破败。昨晚堆放木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地面上一些凌乱的拖痕和散落的灰尘。角落里那些破烂的渔网、铁桶、轮胎还在,但上面落满了更厚的灰。空气中那股铁锈和化学品的古怪气味淡了很多,但依旧存在,混合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光线从破窗户和屋顶的缝隙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没人,看来是真撤了。”老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简单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几个破桶是漏的,渔网烂得不成样子。不过……”
他指了指仓库最里面,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纸胡乱搭成的、像是个小隔间或者临时窝棚的地方。“那里还没看过,可能有点东西,但也可能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我们分头找,动作要快,任何能用的东西,破布,绳子,容器,吃的,药品,哪怕是一块塑料布,都带上。我去那边看看,你检查这边角落。注意脚下,别发出太大声音。”
我点点头,立刻开始行动。压抑住对这股气味和环境的本能不适,我开始在仓库里仔细搜寻。我首先奔向那几个生锈的铁桶,希望能找到一个不漏的,可以用来储水或者烧水。但很可惜,所有的桶不是锈穿了底,就是侧面有裂缝,只有一个相对完整,但里面结了厚厚的、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污垢,还散发着一股恶臭,根本无法使用。
我又去翻看那些破烂的渔网和轮胎。渔网湿漉漉、滑腻腻的,已经朽烂,一扯就破,毫无用处。轮胎是废弃的汽车轮胎,除了橡胶,没什么用,而且沉重,我们也带不走。倒是在一堆烂渔网下面,我发现了半截锈迹斑斑的钢锯条,大概一尺来长,虽然锈了,但锯齿还在,边缘也还锋利。我心中一喜,连忙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这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不管是防身还是切割东西。
角落里还有一些散落的、不知是什么机器的零件,都锈死了,还有几个空油漆罐,里面残留着干涸的、刺鼻的油漆。我一无所获,心里有些着急。难道这仓库真的被搬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时,老王从那个破木板隔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我示意。我连忙过去。
隔间很小,很矮,里面堆着些破烂的草席、几张发黑的破油毡,还有几个空麻袋,散发着一股汗臭和霉味混合的怪味。看来昨晚守夜的人就是在这里休息的。老王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背包,还有一个瘪了一半的塑料水壶,水壶里似乎还有一点水。
“就找到这些。”老王压低声音,将背包递给我,“包是破的,但补补还能用。水壶里还有点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总比没有强。还有这个……”他又从角落里拖出半条脏兮兮的、像是军毯一样的东西,很薄,上面有几个破洞,但勉强还能盖。“这个也能御寒。”
我接过背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东西!是半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发硬发黑的烟丝,还有一个空铁皮盒子,盒子里有几根用过的火柴棍,以及一个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的铁皮小罐子,像是装油脂或者药膏的,不过已经空了。
“烟丝没用,火柴……不知道还能不能划着。”老王说,“这铁皮罐子,洗干净了可以装东西,或者当碗用。”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一个能装东西的背包,一个水壶,半条破毯子,一个铁皮罐子,半截钢锯条。这些在平时看来是垃圾的东西,此刻却让我们感到一阵小小的振奋。
“再仔细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特别是吃的,或者能当药用的。”老王不满足,继续在隔间里翻找。我也重新在仓库其他地方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我在一个倾倒的破木架后面,发现了几张揉成一团的、油腻的旧报纸,还有一个摔瘪了的铝制饭盒,饭盒里粘着一些干涸的、黑乎乎的饭粒残渣,散发着馊味。虽然恶心,但饭盒洗干净了能用。报纸可以引火,或者垫东西。
老王则在那堆破烂草席下面,又有了发现——竟然是一小包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东西,埋在灰土里。他小心地扒拉出来,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用报纸包着的、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植物的块茎,已经干瘪萎缩了。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香也不臭。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看。
“不知道,像是……野山药?或者别的什么能吃的根茎?放得太久,干了。”老王捏了捏,很硬,“先带上,万一能吃。”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靠近门口、昨晚堆放木箱位置旁边的墙壁角落里,似乎有一点金属的反光。我走过去,拨开地上的灰尘和碎木屑,发现是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半埋在土里。我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但盒子本身很完整,没有锈穿,盖子和盒身闭合得挺好。可以用来当小储物盒,放点怕潮的东西,比如我们那所剩无几的火柴(如果能用的话)。
“卫国,你看这个!”老王的声音忽然从隔间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我连忙跑过去。只见老王正从隔间最里面、靠墙的破草席底下,小心翼翼地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防雨布(已经破损)包裹着的、长方形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工具箱,但比普通工具箱大,也更沉。
老王示意我帮忙,我们两人合力,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从草席下完全拖了出来。解开破损的防雨布,露出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一个旧工具箱,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但箱子本身是铁皮的,很结实,锁扣已经锈死,但箱子没有明显破损。
老王试着掰了掰锁扣,掰不开。他看了看周围,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砖,对着锈死的锁扣用力砸了几下。“哐、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我们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倾听外面的动静。还好,只有风声。
锁扣被砸得变形松动。老王放下砖头,用他那把生锈的小刀,插进锁扣的缝隙,用力一撬。“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了。
我们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了工具箱的盖子。一股更浓的铁锈和机油味扑面而来。借着从隔间门口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我们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食物或药品。里面凌乱地放着一些工具:一把大号的、已经生锈的管钳;几把不同规格、同样锈迹斑斑的螺丝刀和扳手;一圈黑乎乎的电线;几个不同型号的、锈死的阀门;一小卷电工胶布;还有几颗锈蚀的螺丝和钉子。在最底下,压着一本皱巴巴的、封面模糊的册子,看起来像是某种设备的操作手册或者维修记录,文字是当地文字,看不懂。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外壳已经开裂的指南针,里面的液体干涸了,指针歪斜地卡在表盘上,一动不动。
工具大部分是锈的,指南针坏了,手册看不懂。这看起来像是一堆没用的破烂。但我和老王的眼睛,却同时亮了起来。
“工具!是工具!”我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虽然生锈了,但清理一下,说不定有些还能用。管钳、螺丝刀、扳手……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建筑工人最熟悉的东西!在野外生存,有合适的工具和没有工具,差别太大了!而且,那卷电工胶布是完好的,在野外,这可是好东西,能包扎伤口,能固定东西,能防水。
“还有这个!”老王拿起那个坏掉的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指针依旧卡着不动。他有些失望,但没扔掉,还是放回了工具箱。“带着,万一能修好,或者……看看里面的结构,自己琢磨个土办法。”
至于那本看不懂的手册,老王翻了翻,里面除了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些简图,像是管道或者机械的示意图,也看不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册也塞进了背包。“先带着,万一有用。”
这个工具箱的发现,虽然没找到最急需的食物和药品,但给了我们巨大的惊喜。这些工具,意味着我们不再是赤手空拳。在接下来的逃亡路上,无论是修理东西,制作工具,还是搭建临时庇护所,甚至是防身,都可能派上大用场。
“快,收拾东西,马上走!”老王虽然兴奋,但没忘记危险。我们迅速将帆布背包清空,将铁皮罐子、那几块可疑的干硬根茎、半包烟丝(或许能当引火物)、空铁皮盒、那几张旧报纸、铝饭盒、破毯子,以及工具箱里那些觉得可能有用的工具(管钳太大,放弃了,只拿了小号的扳手、螺丝刀、电工胶布和几颗螺丝钉子),还有那本手册和坏掉的指南针,一股脑塞进背包。水壶里的水,老王倒出来一点尝了尝,味道怪异,但没异味,他小心地重新盖好。我把那半截钢锯条也塞进背包侧面的小兜里。
背包立刻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虽然没什么“硬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满载而归了。
老王背起背包,我拿着那个瘪了的铝饭盒和破水壶,将那条破毯子夹在腋下。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森破败的仓库,不再停留,迅速从铁门缝隙闪出,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后,立刻沿着来时的路,弯着腰,快速朝着破庙方向撤退。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虽然依旧疲惫,依旧警惕,但怀里揣着“收获”,心里似乎也多了一点底气。这些破烂的工具和杂物,是我们在绝境中,第一次主动出击、冒着风险换来的“战利品”,它们代表着微弱的希望,和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的、虚幻的可能。
然而,我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仓库另一侧,靠近河岸的芦苇丛深处,一双阴沉的眼睛,正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我们离去的背影,直到我们消失在荒草和废墟之中。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狐疑和冰冷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