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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脊

  埋葬了阿明,队伍里只剩下四个人。老王、老陈、大山和我,还有一个昏迷不醒、全靠担架抬着的小刘。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胸口,也拖慢了我们的脚步。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山坡上,那小小土堆投来的、无形的目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也像叹息。

  我们不再说话,也无话可说。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以及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锥一样的绝望。饥饿和干渴已经变成了某种钝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胃袋和喉咙,但相比于阿明的死,这些生理上的痛苦,反而显得不那么尖锐了。我们只是麻木地走着,抬着担架,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那若有若无的、被落叶和杂草掩盖的、所谓的“兽道”,向上,再向上。

  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空气湿冷,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我们的衣服早已被汗水、露水和穿越灌木丛时沾上的水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但没有人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更冷,意味着可能到来的危险,也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山路越来越陡,很多时候几乎是在攀爬。担架成了最大的累赘。老王和大山一前一后,用肩膀扛着横杠,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和雨水(开始有零星的雨滴落下)混合在一起,顺着他们脏污的脸颊往下淌。小刘在颠簸中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灰败。老陈用左臂夹着木棍,右臂无力地垂着,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白得像纸。我肋骨疼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拄着木棍的手也在发抖。

  雨开始下大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细密、冰冷、无孔不入的雨雾,很快就把我们里里外外都打湿了。视线变得模糊,脚下的落叶和泥土被打湿后更加湿滑。我们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滑倒,就意味着受伤,意味着更慢的速度,甚至可能像阿明那样……没人敢想下去。

  “找……找个地方……避避雨吧?”老陈气喘吁吁地提议,他的嘴唇冻得发紫。

  老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更加陡峭湿滑的山路,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眼睛,他抹了一把脸,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能停……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停下来,会更冷……天黑前,必须……必须找到能过夜的地方,最好能生火……”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明确。在这样湿冷的山林里,没有遮蔽,没有火,停下来就是等死,失温会比饥饿更快地要了我们的命。

  我们只能继续向上。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冲走了前方本就不清晰的路径痕迹。我们更多是凭着感觉,朝着大致是“向上”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攀爬。担架几次差点倾覆,都被老王和大山死死稳住。有一次,我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幸亏手里的木棍杵在了一块岩石缝隙里,才没有滚下山坡,但肋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我靠着岩石,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卫国!没事吧?”走在前面的老王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没……没事……”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跟上。不能停,不能倒下。阿明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拖累大家。

  雨时大时小,但一直没有停。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因为到了晚上,而是因为乌云太厚,遮蔽了所有的天光。山林里提前进入了黄昏,甚至像是夜晚。能见度越来越低,几米之外就一片模糊。我们不得不靠得更近,几乎是摸着前行。老王和大山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探路,拨开挡路的枝叶和藤蔓,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湿滑的岩石,盘根错节的树根,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每一个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饥饿、寒冷、疲惫、疼痛、悲伤,还有对前路和黑暗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我们的心脏。我们像一群在黑暗泥泞中盲目爬行的蝼蚁,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终点,甚至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坠入深渊。

  就在我们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精神也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老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看……看那边!是不是……是不是到头了?”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透过朦胧的雨幕和昏暗的光线,努力望去。只见前方大约几十米外,密集的树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天空(尽管是阴沉的),而树木的轮廓,也不再是向上延伸,而是……向下倾斜?

  “是山脊!是山脊线!”大山也看出来了,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我们即将熄灭的心火。我们不知道翻过山脊后是什么,但至少,这意味着我们爬到了山顶,意味着最艰难的上坡路可能结束了!而且,按照老人的说法,翻过山脊,就能看到下坡的路,甚至可能看到通往镇上的土路!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我们几乎枯竭的身体里,又生出了一丝力气。我们加快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加快”的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那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挪去。

  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冲出了最后一片密林,踏上了一道相对狭窄、但视野开阔的山脊。山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裹挟着冰凉的雨滴,抽打在我们脸上,生疼。但我们都顾不上了,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冰冷但似乎“自由”了一些的空气,同时急切地向山脊另一侧望去。

  雨雾依旧笼罩,能见度很差。但依稀可以看见,山脊的另一侧,不再是向上延伸的山坡,而是一道陡峭的下坡,植被依然茂密,但坡度明显。更远处,在雨雾的间隙,似乎真的有一条灰黄色的、蜿蜒的带子,沿着山脚延伸向视线尽头!那……那难道就是老人说的“土路”?

  “路!是路!真有路!”老陈指着那条模糊的带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一直昏迷的小刘,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在担架上不安地动了动。

  老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风雨抽打,望着山下那条若隐若现的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找到了!终于找到标记了!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那条路通向的“镇上”吉凶未卜,但至少,我们走对了方向,我们翻过了这座几乎耗尽我们所有力气和希望的山!

  短暂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冰冷。我们站在光秃秃的、毫无遮蔽的山脊上,被风雨肆意吹打,身上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冷得我们牙齿打颤。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地方避雨,生火,把身体弄干,否则不等下山,我们就会先失温而死。

  “快!找地方!避雨!生火!”老王的声音在风雨中几乎被吹散,他率先行动起来,沿着山脊线,向两侧张望,寻找可以避风躲雨的地方。

  山脊上大多是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很少有能容身的地方。我们分头(不敢离太远)寻找,终于,在大山那一侧,发现了一处岩石形成的、向内凹陷的浅洞。说是洞,其实更像是两块巨大岩石之间形成的一道缝隙,上方有岩石遮挡,可以挡住大部分雨水,虽然不深,但挤一挤,勉强能容纳我们几个人。

  我们像落汤鸡一样,争先恐后地挤进这个狭窄的、不足两米深、一米多高的岩石缝隙。里面空间逼仄,我们四个人加上担架上的小刘,几乎是人贴人。但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地面虽然潮湿,但比外面直接淋雨强多了。

  一进去,大山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显然是体力透支加上失温。老陈也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下去,捂着右臂,疼得直吸冷气。老王放下担架,立刻开始检查小刘的情况。小刘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还算平稳,只是身上也湿透了,在冰冷的环境中,情况很不妙。

  我强忍着肋部的剧痛,和最后一点体力,开始收集散落在岩缝附近、被岩石稍微遮挡、还算干燥的细小枯枝和苔藓。这是我们从老人那里学来的,也是多次野外生存积累的可怜经验——生火,是现在唯一的生路。

  打火石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溅起的火星落在干燥的苔藓上,冒起青烟。我学着大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星,用嘴轻轻吹着。一次,两次……苔绒被点燃了!橘红色的小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我赶紧将最细的枯枝架上去,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头,慢慢变大,发出温暖的光芒和噼啪的声响。

  一堆小小的、但无比珍贵的篝火,在岩缝中燃起了!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我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将冻得僵直的手伸向火焰,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仿佛那是生命之源。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不然会冻死!”老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他也顾不上许多,开始脱自己那身湿透的、破烂不堪的外衣。我们也反应过来,生死关头,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我们手忙脚乱地脱下湿冷的外套、裤子(只留下贴身的内裤,也早已湿透),拧干水分,用木棍支在火堆旁烘烤。岩缝里空间狭小,我们四个几乎赤身裸体的男人挤在一起,围着小小的火堆,瑟瑟发抖,画面狼狈而凄惨,但谁也没有心思在意。

  火光映照着我们伤痕累累、瘦骨嶙峋的身体,也映照着我们写满疲惫、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的脸。小刘也被我们脱下了湿衣服(他的情况最让人担心),用我们烘得半干的、相对干净的内衣勉强裹住,放在最靠近火堆、也最干燥的地方。

  温暖慢慢回归僵硬的身体,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我们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热量,同时也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所淹没。如果刚才没有找到这个岩缝,如果没有成功生起火……我们不敢想下去。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大,吹过岩缝口,发出呜呜的怪响。我们挤在小小的火堆旁,听着风声,看着跳跃的火苗,没有人说话。阿明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依旧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头。找到下山路的短暂喜悦,早已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眼前严峻的生存危机所取代。

  “路是找到了……”老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可怎么下去,是个问题。这坡太陡,又下雨,滑得很。抬着小刘,太危险。”

  “而且,下了山,到了那条路,又该怎么走?”老陈接口道,声音虚弱,“沿着路走,就能到镇上?镇上……真的像那老人家说的,能找到活路?”

  没人能回答。我们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河边那个孤独的老人。他的话是真是假,是全部还是部分,我们无从考证。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蛛丝,只能祈祷它足够结实,能带我们离开这绝境。

  “走一步,看一步吧。”大山闷闷地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被岩石划破、又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先想法子下山,到了路上再说。总比困死在这山上强。”

  是啊,总比困死强。我们现在的目标,卑微而具体:活下去,熬过这个寒冷的雨夜,然后,想办法安全地下到山脚,踏上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土路。

  衣服在火边慢慢冒出蒸汽,岩缝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奇怪味道。我们轮流照看着火堆,添加着能找到的有限枯枝。小刘在温暖中似乎安稳了一些,呼吸均匀了些。我们不敢睡得太沉,怕火灭了,也怕有野兽或其他危险靠近。岩缝外,是黑暗的山林和呜咽的风声;岩缝内,是微弱的火光和四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沉默的男人。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火焰带来的微弱暖意,对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和疲惫。阿明的脸,小刘灰败的脸色,山下那条模糊的路,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我们无法安眠。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有火,还有彼此。在这无尽的黑夜和风雨中,这一点点温暖和依靠,成了支撑我们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最后的微弱力量。

  天,什么时候才会亮?下山的路,又会有怎样的艰险在等着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只能等,等天亮,等雨停,等体力恢复哪怕一点点,然后,继续走下去。走向那条路,走向未知的、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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