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断魂岭
阳光斑驳,却无法驱散笼罩在我们心头的寒意。阿明躺在那片相对干燥的落叶上,脸色白得吓人,像糊了一层粗糙的草纸。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有些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蚂蟥吸饱了血,大部分已经脱落,在附近的落叶上留下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痕迹,还有零星几条较小的,依旧吸附在他裤腿和衣角,身体一拱一拱。
老王跪在他旁边,用那块早已被血和泥染透的布条,徒劳地擦拭着。布条每擦过一个伤口,就带走一点血污,也带走阿明身体里最后一丝温热。阿明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是散的,灰蒙蒙的,映着破碎的树影天空,没有焦点,没有生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他胸口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
我肋部的疼痛稍微缓过来一点,但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我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阿明的鼻息,若有若无。我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跳得又轻又快,像受惊的小鸟,扑腾不了几下。
“卫国,还有水吗?干净的……”老王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默默解下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用大树叶卷成的临时水囊——这是早上在溪边接的,还没喝完,但也只剩下几口。老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阿明的嘴,往里倒了一点点。水顺着阿明干裂的嘴角流出来,只有极少一点滑了进去。阿明的喉咙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大山还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不再抖了,只是沉默,一种死寂的沉默。老陈靠着一棵枯树,右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垂着,脸色比阿明好不了多少,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担架上的小刘,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放在一旁,依旧昏迷,对我们的绝望一无所知。
“得走……不能停在这儿……”老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己也说服不了的无力感。他看了看阿明,又看了看昏迷的小刘,最后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蚂蟥……可能还会来。这地方……太湿。”
我们都知道他说得对。潮湿,腐叶,是蚂蟥滋生的温床。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或者等来下一波嗜血的虫潮。可是,走?怎么走?阿明这个样子,别说走了,抬着都费劲。而且,抬着他,我们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消耗更多的体力,速度会更慢。可丢下他?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脑海,又立刻被更深的罪恶感和仅存的、属于“人”的那点东西死死压住。没有人说出口,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抉择,已经像这山里的湿气,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最终还是大山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阿明身边,弯下腰,用那双因为连日劳作和奔波而布满老茧和伤口、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阿明扶了起来。阿明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大山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咬牙,将阿明背到了自己宽厚的背上。
“走。”大山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闷闷的,然后转身,朝着山坡上方,迈开了步子。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阿明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在他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踏得落叶沙沙作响。
老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将那块脏污的布条收起,走到担架旁,和挣扎着站起来的老陈一起,重新抬起小刘。我跟在后面,拄着木棍,肋部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移动而加剧,但我咬着牙,没吭声。我们还能怎么办?只能走,像一群被驱赶的、伤痕累累的牲口,麻木地、机械地,向着未知的前方,挪动脚步。
山路似乎永无止境。越往上,坡度越陡,植被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高大的乔木少了些,多了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杂草,地面更崎岖,裸露的岩石更多。阳光透过稀疏了些的树冠,洒下更多的光斑,但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山林里的湿冷,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大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在后背洇出一大块深色的痕迹。阿明趴在他背上,头歪向一边,随着大山的步伐无力地晃动着,那些蚂蟥留下的伤口,有些已经不再渗血,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失血过多带来的低温。阿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大山似乎感觉到了,他停了一下,将阿明往上托了托,试图给他一点温暖,但无济于事。
“歇……歇会儿吧……”老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快到极限了,抬着担架的手臂抖得厉害。
我们找了一处稍微平坦、有块大岩石可以依靠的地方,放下担架,大山也小心地将阿明放下来,让他靠着岩石。阿明一离开大山的后背,就像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滑倒在地上。老王赶紧上前扶住,让他半躺着。阿明的眼睛依旧睁着,但瞳孔似乎更加涣散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这具身体里,还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在顽强地、却又极其微弱地燃烧。
我们围坐在岩石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饥饿、干渴、疲惫、疼痛,还有绝望,像几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食物早就没了,水也只剩下我水囊里那最后几口。老王默默地将水分了,每人只够润湿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刘依旧昏迷,我们只能用湿润的布条,轻轻擦拭他同样干裂的嘴唇。
“翻过这个山头……应该……应该就能看到下坡的路了吧?”老陈望着前方依旧高耸、看不到顶的山脊,声音沙哑,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给自己,给大家,打一点气。
没有人回答。老人说翻过山脊能看到路,可“山脊”在哪里?我们走了这么久,感觉一直在向上,却始终看不到尽头。这山,好像会自己长高一样。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老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阿明,咬了咬牙:“不能歇了,走吧。趁着……趁着还有点力气。”我们都知道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趁着阿明还活着,我们还有力气抬他、背他。
再次上路。大山的脚步更沉重了,每一步都在落叶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阿明趴在他背上,似乎连那点微弱的颤抖都停止了,安静得可怕。我走在大山侧后方,不时看向阿明垂下的手臂,那只手臂上布满了血痂,手背苍白,指甲发紫。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我们挣扎着又向上爬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一处相对开阔、长着稀疏灌木和巨大裸岩的山坡时,大山忽然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背上还背着阿明,这一下失去平衡,两个人眼看就要一起摔倒在地!
“大山!”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但距离稍远,肋部的疼痛也让我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趴在大山背上的阿明,那只垂着的手臂,忽然动了一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推了大山的后背一把!这一推力量不大,但在大山失去重心、向前倾倒的瞬间,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大山被推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摔倒在地。而阿明自己,则因为这一推的反作用力,从大山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明!”大山稳住身形,回头一看,目眦欲裂,立刻扑了过去。
我们也赶紧围上去。阿明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刚才撞到岩石棱角的,正好是他的后脑。一缕暗红色的鲜血,正从他花白头发中缓缓渗出,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阿明!阿明!”老王和大山急切地呼唤着,轻轻扶起他。
阿明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茫然,而是有了一点焦距。那焦点很散,很虚,仿佛在看着我们,又仿佛透过我们,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鲜血从他后脑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老王扶着他头的手掌。
“阿明!挺住!你挺住啊!”大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慌乱得像个小孩子,徒劳地用手去捂阿明后脑的伤口,可那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阿明的目光,缓缓地、艰难地,从我们几个人的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没有了这几日的空洞,只剩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痛苦、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歉意的神色。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似乎形成了一个口型,像是在说“走……”,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在他眼中迅速地熄灭了。他眼中的焦距彻底散开,瞳孔放大,定定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身体最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松软下来,不再有任何声息。那只推了大山一把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山风呜咽着吹过空旷的山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阿明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我们围着他,像几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那缕暗红色的血,还在缓慢地、执着地,从岩石的棱角边缘,一滴,一滴,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沉闷的声响。
阿明死了。
不是死在追兵的枪口下,不是死在凶猛的野兽爪牙下,甚至不是直接死于蚂蟥的叮咬。他死在一次意外的滑倒,一次为了保护同伴(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的推搡,一块凸起的、冰冷的岩石棱角上。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憋屈。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只有最后那散乱的目光,和那一个无法辨清的口型。
大山跪在阿明身边,保持着捂住他后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粗壮的手臂微微颤抖,指缝间的血已经凝固。老王的手还扶着阿明的肩膀,僵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老陈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我站在原地,肋部的疼痛早已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似乎被冻住了。
我们一路逃亡,历经艰险,互相扶持,挣扎求生。我们知道可能会死人,心里早有准备。可当死亡真的以如此突兀、如此微不足道的方式降临在朝夕相处的同伴身上时,那种冲击,那种冰冷刺骨的现实感,还是超出了我们所有的想象和承受能力。阿明,这个老实巴交、有点胆小、神志不清了还下意识救过小刘的工友,就这么没了。死在这片无名荒山的冰冷岩石上,死在距离希望(如果那所谓的“镇上”算是希望的话)不知还有多远的半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老王最先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扶着阿明肩膀的手,然后,用那双沾着血污的手,颤抖着,合上了阿明依旧圆睁的双眼。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坐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声音。
大山终于动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捂着阿明后脑伤口的手。手上已经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明安静得可怕的、沾着血污和泥土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身旁的地面!拳头砸在坚硬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埋……埋了吧。”老王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嘶哑、干涩,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
没有棺木,没有寿衣,甚至没有一张干净的草席。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用削尖的木棍,在相对干燥、远离蚂蟥滋生的山坡上,一块裸露的、相对松软的土壤处,挖一个浅浅的坑。坑挖得很慢,我们的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挥动木棍挖掘,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泥土混合着碎石,被一点点刨开。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眼泪早已流干,或者冻结在眼眶里)。我们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将阿明的遗体抬进那个浅坑。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保持着最后那一刻混合着痛苦和某种解脱的神情。我们整理了一下他破烂不堪的衣物,却无法拂去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垢。老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勉强还算完整的、布满破洞的外套,盖在了阿明的脸上。然后,我们开始用手,用木棍,将泥土和碎石,一点点地推回坑里。
泥土落在阿明身上的声音,很轻,却又沉重得让我们窒息。当最后一捧土掩盖了那件破烂的外套,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堆出现在山坡上时,我们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站着,望着那土堆,仿佛不相信,那个曾经活生生的、和我们一起在工地上流汗、一起在逃亡路上挣扎的同伴,就这么被埋在了这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山风更大了,吹得周围的灌木丛哗哗作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力和渺小。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上,空气更加湿冷。
老王捡起一根相对直溜的树枝,用力插在土堆前,算是标记。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刻骨的疲惫与哀恸。
“记住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们心上,“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再来带他回家。”
回家。多么遥远而奢侈的字眼。我们自己能否回家,尚且未知,又如何带阿明回家?这更像是一个无力的承诺,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说出来,只是为了给此刻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心,一点虚无的慰藉,也给阿明那孤零零的、埋骨异乡的灵魂,一点微不足道的交代。
“走吧。”老王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转身,走向放着简易担架的地方,那里,小刘还在昏迷中,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大山默默地走到担架旁,一言不发地抬起前面的横杠。他的手上还带着砸地时的伤口和泥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老陈用左手撑着木棍,走到担架另一侧。我最后看了一眼阿明长眠的那个小土堆,和那根孤零零的树枝,然后,也拄着木棍,跟上了队伍。
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份重量。但心头的重量,却增加了千钧。我们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沿着看不到尽头的山坡,继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在失去同伴的悲痛和更加深沉的绝望之上。前路依旧迷茫,而死亡,已经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它冰冷的面孔。阿明的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们心头最后一点侥幸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条路,真的能走出去吗?下一个倒下的,又会是谁?
铅云低垂,山风呜咽。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背负着同伴未寒的尸骨和渺茫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继续走向山林深处,走向那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终点的前路。阿明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这片无名的山岭。而我们,还得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这就是现实,冰冷、坚硬、没有丝毫温情可言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