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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遗弃与前行

  老王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了焦黑的、无法愈合的印记。石缝里的沉默不再是沉默,而是被无形的、粘稠的绝望和抉择的痛苦所充满,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刘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阿成那拉风箱般、随时可能断气的吸气声,在此刻变得格外刺耳,像两把钝刀子,在寂静中来回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阿明压抑的呜咽声低了下去,变成了肩膀无法控制的、剧烈的耸动。老陈闭着眼,靠着冰冷的石壁,胸膛起伏不定,脸上那道疤痕在跳动的微弱火光下,扭曲得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李大力依旧蜷缩在角落,把头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缩进阴影里,与这个世界隔绝。

  我靠坐在石壁上,喉咙的灼痛似乎麻木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也仿佛被冻结,只剩下老王那句“不可能了”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冰冷而坚硬。理智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我耳边嘶嘶作响:带着他们,确实走不远,最终可能所有人都死在这林子里。留下他们,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还能动的人,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但这“可能”,是用抛弃同伴换来的,是蘸着血和绝望的。这真的是“生机”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点微弱的火光越来越黯淡,最后挣扎着跳动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浓重的黑暗瞬间吞没了狭窄的石缝,吞噬了每个人的表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角落里那两道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生命气息。

  黑暗,有时候能让人更清晰地看见内心的挣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老陈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空洞的疲惫。

  “……老王哥说得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又继续,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带着……走不远。都得死。”

  他这句话,不是对老王说的,也不是对我们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说,是给他自己下一个判决,一个让他自己都无法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判决。

  阿明的呜咽声猛地停住了,黑暗中传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更深沉的、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死寂。

  老陈没有理会阿明的反应,他似乎在黑暗中转向了老王的方向,尽管我们谁也看不清谁。“怎么……留?”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

  老王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们听到了他缓慢的、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的声音:“弄到最里面,干草铺厚点。留点……能入口的,放边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石缝外的风声淹没,“万一……万一有转机。”

  “转机……”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嘲弄,但他没再说什么。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陈在摸索。过了一会儿,那点微弱的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是老陈用最后一点干燥的苔藓和碎屑,重新点燃的,比之前更加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再次熄灭。

  火光重新照亮了石缝。老陈的脸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异常苍老和憔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只有那道疤痕,在火光下微微抽搐。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靠在另一边、依旧昏迷的阿成,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石缝最里面,那里堆积着我们之前收集的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和苔藓。他开始默默地,一把一把,将那些干草铺开,铺得尽可能厚实一些,形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称为“铺”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无比神圣的仪式,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时间,去完成一件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老王也站起身,走到我和阿明身边。他蹲下身,先是查看了一下小刘的情况。小刘依旧昏迷,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老王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紧紧皱起,但没有说什么。他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太快了,快到我无法捕捉。然后,他伸出手,从我怀里(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摸出了那个装着最后一点点糖米碎屑的、油腻破损的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可怜的、沾着污渍的糖米碎屑,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老王用手指捻起大约三分之一,用另一片稍微干净点的破布小心地包好。然后,他走到石缝一角,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石凹,比较干燥。他将那小包糖米碎屑,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用一块小石头轻轻压住。

  做完这些,他走回来,将剩下的、更少得可怜的糖米碎屑重新包好,递还给我,用眼神示意我收好。我麻木地接过,塞回怀里贴身的地方。那一点点粗糙的颗粒,隔着破布贴着我的皮肤,冰冷,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老陈已经铺好了“床铺”。他走回来,没有看任何人,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阿成抱了起来。阿成比他高大,昏迷的人又死沉,老陈抱得很吃力,手臂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将阿成挪到了石缝最里面那个简陋的干草铺上。他让阿成侧躺着,避免压迫到那条肿胀发黑的伤腿,又仔细地将他破烂的衣襟拉了拉,尽管那衣襟早已破烂不堪,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

  做这一切的时候,老陈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断。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仔细地做着这一切,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转向我和阿明,以及我们中间依旧昏迷的小刘。他的目光扫过小刘滚烫的脸,停留了片刻,脸上那道疤痕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帮着我和阿明,一起将小刘也抬了起来,同样极其小心地,挪到了阿成旁边的干草铺上,让他并排躺下。

  两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同伴,就这样并排躺在冰冷的石缝最深处,身下是薄薄一层干草,旁边是石凹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象征性的“口粮”。火光跳跃,在他们灰败消瘦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更显得毫无生气,仿佛两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躯壳。

  阿明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李大力依旧蜷缩在角落,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老王沉默地看着,火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没有催促,只是那样站着,等待着。

  老陈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他背对着干草铺上的阿成和小刘,不再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微微颤抖的手。良久,他才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走吧。”

  走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万钧之重,砸在石缝里每个人的心上。

  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拿起那根撬棍,走到石缝入口处,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浓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林间依然昏暗。

  老王率先弯下腰,钻出了石缝。他的动作依旧迟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陈第二个走出去。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他的背影在晨光微熹中,显得异常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是凭着本能,跟着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

  阿明还在呜咽,但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泪水和泥污混在一起,更显狼狈。他看了一眼石缝深处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深深的愧疚,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石缝。

  我也该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小刘和阿成。小刘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不正常的潮红和微弱起伏的胸膛,显示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阿成的脸侧对着我,灰败,消瘦,只有那道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微弱地、固执地响着,仿佛在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和即将到来的命运。

  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睛也酸涩得发胀。我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对不起”,或者一句渺茫的“等我们”。但喉咙肿痛,一个字也发不出。而理智也告诉我,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一种虚伪的侮辱。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然后,我握紧了手里那根粗糙的树枝(从阿明那里捡来的),转过身,不再看那令我几乎要崩溃的场景,弯腰钻出了石缝。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李大力。他终于动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石缝深处一眼,像一道沉默的、绝望的影子,跟在我后面,挪出了石缝。

  我们四个人(老陈、阿明、李大力和我),就这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那个曾经给予我们短暂庇护、此刻却留下两个濒死同伴的石缝,重新踏入了外面冰冷、潮湿、危机四伏的丛林。

  老王在前面带路,依旧佝偻着背,步伐缓慢而坚定,朝着与昨天不同的、更深邃的西南方向。老陈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背影僵硬,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阿明走在我前面,肩膀还在微微抽动,脚步虚浮。我走在阿明后面,喉咙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依旧,但心底深处,却仿佛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冰冷的风,在其中呼呼地吹过,带来空洞的回响。李大力依旧拖在最后,像个沉默的幽灵。

  我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石缝,连同里面那两个人,那点微弱的、象征性的“口粮”,以及我们被迫抛弃的良知、同伴,还有那沉重的、足以将人压垮的负罪感,都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抛在了那片越来越浓的、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快要亮了。但我们的前路,却似乎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深邃,更加迷茫,也更加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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