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装修诊所,大黄抢先“入住”
第二天一早,叶天把两万八分成两份。一份留在乾坤袋里,一万块出头,等装修完了买药材和器材。另一份揣在兜里,一万八,今天的装修款。
他蹲在红星旅社的床沿上,拿铅笔头在旧报纸上列清单,字歪歪扭扭的,“涂料”写成了“涂了”,“滚筒”少写了两点,怎么看都像小学生作业。大黄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打着小呼噜。
“涂料两桶,白色,环保的——你懂什么叫环保吗?就是刷完不熏死。”他一边念一边写,“刷子大小各两把,滚筒一个。水管五米,接头两个。电线一捆,插座三个。招牌:铝塑板加发光字……”
大黄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爪朝天,打呼噜的声音更大了。
“你倒是听不听?”
大黄的尾巴尖摇了摇,算是在听。
建材市场在城东,一个大棚下面分成几十个铺位,堆着水泥、瓷砖、木板、油漆桶。空气里混着胶水和粉尘的味道,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洒的水还是漏的涂料。人声嘈杂,三轮车推来推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叶天一家一家地砍价。
“涂料多少钱一桶?”
“一百八。”
“便宜点,我买两桶。”
“最低一百六。”
“一百四,我就在你这儿把刷子滚筒一块买了。”
“一百五,不能再少了。”
“成交。”
大黄跟在后头,对着一桶敞着口的白乳胶伸舌头。那桶乳胶放在地上,盖子半开着,里面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大黄的舌头已经伸出来了,粉红色的,舌尖离乳胶表面不到两厘米。
“大黄!”叶天一把拽住它的项圈,把狗头拉回来,“那个不能喝!喝了嘴粘上!你就变成哑巴狗了!”
大黄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写着:我就是闻闻,谁要喝了?
买水管的时候,大黄对着一卷黑色的橡胶管产生了兴趣。它叼起一头,拖着管子走了两米,管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黑色的蛇。卖水管的老板急了:“哎哎哎——你的狗!”
叶天追上去把管子抢回来,大黄不松嘴,一人一狗在摊位前拔了几秒钟的河。
“松嘴!”
大黄松了。嘴一松,叶天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你这狗挺有劲儿。”老板笑着说。
“那是,它能拖着一头猪跑。”叶天拍了拍大黄的头,大黄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买电线的时候,大黄对着一捆铜丝闻了又闻,大概是想起了上次吞弹簧刀的味道。它的口水滴了下来,滴在铜丝上,亮晶晶的。
“那个不能吃!那个是铜的,不是铁的!”叶天把它拉开。
大黄舔了舔嘴,眼神里写着:铜和铁差很多吗?不都是金属?
最后算账,叶天拿着计算器按了两遍。
涂料两桶三百,刷子大小各两把加滚筒一共一百二,水管五米加接头两个九十,电线一捆加插座三个一百四,招牌定做五百。总共一千一百五,砍价砍到一千一百三。
“还剩一万六千多,够买药了。”他把计算器塞回乾坤袋,拍了拍。
回到诊所,已经是上午十点。
卷帘门拉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空中飞舞。白墙上还有水渍,天花板的角落有蜘蛛网,电线像枯藤一样耷拉着。
叶天把诊台搬到中间,地上铺满旧报纸,一层压一层,把整个诊室的地面都盖住了。打开涂料桶,用木棍搅匀,白色的浆液在桶里翻涌,散发出淡淡的化学气味。
大黄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
叶天拿起滚筒,蘸了涂料,在墙上从下往上滚。第一道白印子留在灰墙上,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滚筒滚过的地方,灰色的旧墙变成了崭新的白色,对比鲜明得刺眼。
刚刷了不到半面墙,大黄溜过来了。
它先是远远地站着看,看了半分钟,往前挪了两步。又看了半分钟,再往前挪两步。最后蹲在涂料桶旁边,鼻子凑近桶口,闻了闻那股味道。它皱了一下鼻子——不好闻,但也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然后它抬起左前爪。
“别——”
晚了。
左前爪不偏不倚踩进了涂料桶。整只爪子从脚趾到脚踝,全部没入白浆之中,拔出来的时候,白浆顺着毛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报纸上,整只爪子雪白雪白的,像穿了一只白色的小靴子。
大黄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前爪,那个曾经灰色的、沾满灰尘的、在泥地里踩过的爪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陌生的、像假肢一样的东西。它试着把爪子放回地面,白色的爪印印在旧报纸上,像一个奇怪的印章。
然后它猛地甩了一下。
“大黄!!!”
白浆飞溅。墙上、诊台腿上、门框上、叶天裤子上,全被甩上了白色的星星点点。墙上刚刷好的那半面,多了十几个白色的小圆点,像下了一层雪。
叶天放下滚筒,追着大黄擦爪子。
大黄以为在玩游戏。它看到叶天冲过来,转身就跑。四条腿在地上一蹬,跳上了诊台,又跳下来,从诊室跑到里间,又从里间跑回来。白色的爪印在报纸上、水泥地上、墙上、门框上,到处都是。
“你给我站住!”
大黄不站住。它跑得更欢了,耳朵往后飞,尾巴竖得笔直,嘴里发出兴奋的“呼呼”声。从诊台底下钻过去,从椅子下面绕出来,围着叶天转圈。
跑了两分钟,它终于跑不动了,在墙角停下来,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得老长。
叶天追上去,一把按住它的脖子,把它压在地上。大黄拼命蹬腿,但被按住动弹不得。他用湿抹布裹住那只白爪子,从脚趾擦到脚踝,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变成了灰色。擦完之后,大黄的整条左前腿白了大半——不是涂料的白,是毛被泡过之后发出来的白,毛粘在一起,像裹了面糊的鸡腿。
大黄低头舔了舔那条白腿,舌头在毛上刮了两下,然后皱起眉头。味道不好,又涩又苦,还有一股石灰味。
它抬起头,看着叶天,眼神里写着:这下你满意了?
“我满意?”叶天坐在地上,喘着气,“你看看墙上,看看门上,看看我裤子上——这是谁的杰作?”
大黄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墙上的白点,又看了看门框上的白爪印,然后低下头,假装在舔爪子。
“你装什么装?”
大黄舔得更认真了。
最后叶天妥协了。他拿起滚筒,把那些白色爪印全部滚成了白色,和刷好的墙面融为一体。那几个特别深的爪印,滚了三遍才盖住。门框上的,用湿布擦了,擦不掉的再用涂料补。诊台腿上的,留着——反正也看不见。
墙刷完了,白得发亮。整个诊室像换了一间房子,从灰扑扑的旧仓库变成了干净的小诊所。
叶天退后两步,看着墙面,满意地点头。
“还不错。”
大黄蹲在他脚边,那只白腿还举着没放下来,怕再沾上灰。
接下来是水龙头。
水龙头是老式的,铜色的表面锈了一层绿,把手拧紧了还滴滴答答,水滴在洗手盆上,溅出一圈细细的水花。叶天蹲在洗手盆前面,把水龙头拆开。里面的垫圈已经烂了,变成黑色的碎渣,用手指一碰就掉。
他从乾坤袋里翻出昨天买的新垫圈,换上,又缠了几圈生料带,白色的胶带在螺纹上绕了七八圈。然后把水龙头装回去,拧紧,用扳手加固了两下。
打开水阀,试水。
水从龙头口流出来,先是黄的,放了几秒变清了。把手拧紧,水滴了最后一滴,停了。
“好了。”
大黄一直蹲在旁边,全程盯着他的手。看到水不滴了,它站起来,凑过去,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张开嘴,等着。
“你——等——一下——”
叶天还没来得及关水阀,大黄已经把嘴凑到了出水口下面。它的舌头伸出来,等着水落进嘴里。但水流很小,只从龙头口渗出一点点,滴在它的鼻头上,再滑到舌头上。
大黄抬头看叶天:水呢?
叶天拧了一下开关。
水冲了出来。
不是小水流,是最大档的水压。自来水从龙头口喷涌而出,呈抛物线状,正对着大黄的脸。
“噗——”
大黄被喷得往后一仰,四只爪子在地上打滑,整条狗往后退了半米。它的脸湿透了,水顺着鼻子往下淌,耳朵贴着头皮,眼睫毛上挂着水珠,舌头还伸在外面,表情像见了鬼。
叶天赶紧把水关了。
“你急什么?我说好了是说不漏了,不是让你喝!”
大黄甩了甩头。水珠从它脸上飞出去,甩了叶天一脸、一衣服、一墙。它舔了舔嘴,舌头上的水是甜的——不,自来水哪有甜的?是咸的?也不对。反正就是水。它看着叶天,眼神幽怨:你不早说?你说“好了”,我以为你说“可以喝了”。
“我说的是修好了!修!好!了!”叶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黄不理他,低下头,把洗手盆里残留的水舔干净了。
然后是灯管。
之前那根闪的换了新的,但装上去还是闪。日光灯管在灯架上跳来跳去,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在发摩尔斯电码。叶天仰着头,脖子酸了,灯管还是不老实。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灯管拆下来。灯管是好的,两头没有发黑。问题出在接头——里面的电线松了,铜丝只搭上了一半,接触不良。
叶天从乾坤袋里翻出螺丝刀,把灯架拆开。两根电线,一根红的,一根黑的。红的接得紧,黑的快掉了。他把黑线重新塞进去,拧紧螺丝,用绝缘胶布缠了两圈。
灯管装回去。
开灯。
灯没闪。日光灯亮得稳定,白晃晃的光照下来,整个诊室清清楚楚。连墙角那只干死的蚊子尸体都看得见。
“搞定。”叶天从椅子上跳下来。
大黄蹲在诊台上,仰头看着那根灯管,尾巴摇了一下。
叶天把螺丝刀收起来,准备去收拾工具。大黄伸了个懒腰,后腿蹬直,前爪往前伸,爪子正好够到那根垂下来的电线头。
电线头是从灯架旁边垂下来的一小截,绝缘胶布没包完,露出一毫米的铜丝。
“啪——”
一声轻响。
大黄整条狗弹了一下。它的脊背弓起来,毛从尾巴根一直炸到后脑勺,整条狗大了一圈。耳朵贴到脑袋上,贴在头皮上,像两片枯萎的树叶。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线。
它瞪着那根电线头,后退了三步。再退三步。从诊台这头退到了那头。
叶天赶紧拔了电源线,蹲下来检查大黄。
“被电了?疼不疼?麻不麻?舌头麻不麻?”
大黄舔了舔嘴。舔了两下,又舔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被电的还是故意的。它的眼神里写满了:没事,就是有点麻。以后这玩意儿我离远点。但不是因为怕它,是因为它不好玩。
叶天忍着笑,把电线头重新包好,缠了三层胶布,打了个死结。
“行了,这下安全了。”
大黄从诊台另一头慢慢走回来,绕着那根灯管转了两圈,最后在诊台角上蹲下来,背对着灯管,用屁股冲着它,表示不屑。
下午,定做的招牌送来了。
一辆小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司机是个小伙子,穿着工装,搬下来一块铝塑板。板子一米二长,四十公分宽,白底黑字——“叶天医馆”四个字,楷体,笔划规整。左上角是一个红色的十字,不大不小,刚好在“叶”字的上面。
“老板,挂哪儿?”小伙子问。
叶天指了指门楣上方的位置。那里原来有一块旧招牌的架子,拆掉之后剩下四个螺丝孔,刚好能用。
他爬梯子,小伙子在下面扶着。招牌挂上去,螺丝拧紧,退后两步看。
“往左偏了半公分。”小伙子说。
叶天往右挪了挪。
“往右了。”
又往左挪了挪。
“差不多了。”
叶天从梯子上下来,退到马路对面,眯着眼睛看。招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黑字格外醒目。“叶天医馆”四个字不大,但干净利落,跟这条街上那些红底黄字的药店招牌比起来,像一杯白开水放在一堆可乐中间。
“还行。”他点了点头。
大黄蹲在诊所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尾巴摇了一下。不知道是看懂了上面的字,还是觉得那块板子挂在门上的样子挺顺眼。
挂完招牌,大黄开始了它的“入住仪式”。
它先从门口走到最里面,沿着墙根走了一遍。鼻尖贴着墙脚,从这头扫到那头,在一人高的位置停下来闻了闻——那是之前叶天刷墙时溅上去的一个白点,没有意义。它又继续走,走到里间的门口,探头看了看,又折返回来。
然后它回到门口,再走了一遍。这次不是走直线,是走S形。从门框左边走到诊台左边,拐到诊台右边,再从诊台右边走到里间门口,然后绕回来。S形,走得很认真,像在画地图。
最后在诊台下面停了下来。
那里的地面比别处低一点点,可能是水泥没抹平,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不大不小,刚好能塞下一条狗。上面的诊台遮住了灯光,形成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墙脚还有一小撮灰,是大黄自己踩进来的。
大黄转了三圈。第一圈,顺时针,踩实了地上那团旧报纸的边缘。第二圈,逆时针,把报纸往中间拢了拢。第三圈,顺时针,调整了一下方向。
然后趴下去。
又站起来。
又转了一圈。
又趴下去。
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把灰尘刨开,露出水泥地面。刨完之后,它把下巴搁在地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叶天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你这是要住这儿?”
大黄没理他。它站起来,用鼻子在角落里拱了拱,拱出一个更深的坑。
叶天看懂了。他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到一叠旧衣服——几件T恤,两双袜子,还有一条毛巾。都是红星旅社老太太给的,本来是洗了准备当抹布的。他把衣服抖开,挑了一件最软的灰色T恤,叠了三折,铺在那个角落里。又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T恤上面当枕头。
大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件衣服。拱了两下,把衣服的边角调整了一下,往左边拽了两厘米,又往右边拽了一厘米。然后它一屁股坐下去,躺倒,把脑袋枕在毛巾上,四条腿伸直,侧躺着,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搬了一天家终于能躺下的民工。
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翘,整条狗散发着一股“这地方不错,我很满意”的气息。
“还没开业,你先住上了。”叶天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滑到脖子后面。
大黄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满嘴尖牙和那条粉红色的舌头,然后慢慢合上,咂了咂嘴。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叶天站起来,看了看焕然一新的诊所。白墙,亮灯,新水龙头,门口挂着招牌,诊台旁边多了一个狗窝。地上还有几道白色的狗爪印,从诊台延伸到门口,又从门口延伸到诊台——那是大黄踩涂料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补刷。
“留着了,算是你的签名。”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大黄已经闭上眼睛了。
天快黑了,诊所外面最后一抹夕阳照在招牌上,把“叶天医馆”四个字镀了一层金色。
叶天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钱数了数。一万六千三。纸币在膝头铺开,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一沓不算厚,但捏在手里有分量。
“明天去买药材,再置办点设备。脉枕、血压计、消毒锅、酒精、棉签……下周就能开张。”他把钱收好,拍了拍。
诊台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探头一看——大黄把刚才叠好的衣服扒拉了,灰色T恤扯出来一半,毛巾被推到墙角,整条狗在衣服堆里打了个滚,把自己裹成一个卷。脑袋埋在衣服下面,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尾巴尖。
“大黄,走了,回去睡觉。明天再来干活。”
诊台下面没动静。
“大黄?”
出来的是两声“呜呜”,不情不愿的那种。声音闷闷的,从衣服堆里传出来,像是说:不去,我睡这儿了。
“你确定?”
又是一声“呜呜”,这次更短,带着点不耐烦。然后衣服堆动了一下,大黄从里面拱出半个脑袋,看了叶天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走你的,我睡我的。
叶天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下来。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留了一条缝,刚好够大黄钻进钻出。他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到那半根蜡烛,放在诊台上,又掏出打火机点上。
烛光摇曳,橘黄色的光晕在白色的墙壁上荡开,把整个小诊室照得暖洋洋的。蜡烛的光不像日光灯那么刺眼,柔和的,像老式的煤油灯。大黄的窝就在烛光的边缘,光线刚好照到它的尾巴尖。
烛光里,大黄翻了个身。它从衣服堆里滚出来,肚子朝上,四爪朝天,整条狗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鼻子上还沾着一点白涂料——早上踩涂料的时候蹭上去的,一直没擦掉。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均匀,舌头耷拉在嘴角外面。
睡得很香。
叶天站在门口,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烛光在诊台上跳动着,映出诊椅的影子、药柜的影子,还有一个毛茸茸的、一动一动的影子。
他拉下卷帘门,把锁扣扣上,挂上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对面的益民药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二楼的窗户黑着,百叶窗紧闭。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照出一个一个的光圈。
叶天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招牌。“叶天医馆”四个字在路灯下看不清楚,但红色十字还能认出来。
“明天,会更好。”
他转过身,一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身后跟着的影子拉得很长,比昨天少了四条腿。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烛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益民药店二楼,百叶窗后面,刘建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他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烛光的卷帘门,看了很久。门缝里的烛光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把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喂,老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见,“那个小子的诊所装修好了。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时候开业。”
他顿了顿,把百叶窗的叶片松开,亮线消失了。
“对,到时候给他送份‘贺礼’。”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刘建明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黑暗中,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把盖子拧上了。
窗帘没有拉开。百叶窗的叶片紧合着,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对面,卷帘门缝隙里的烛光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