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富二代带保镖砸场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橙色保时捷咆哮着冲进巷口。
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色的胎痕,橡胶味混着尾气弥漫开来。引擎声大得像在开拖拉机,整条美食街的窗户都在震。胖子烧烤老板手里的肉串掉在了炭火上,滋滋冒烟。卖煎饼的大叔的铲子停在半空中,面糊在铁板上焦了一圈。
车门不是推开的,是像翅膀一样竖起来的。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黄毛。头发染得像玉米须,一根根竖着,打了发胶,在阳光下反着光。墨镜是粉色的,镜片大到遮住了半张脸。穿着一件花衬衫,图案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红绿绿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块纹身——一只蝎子,尾巴卷到锁骨,张牙舞爪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脚上是荧光绿的运动鞋,鞋带没系,鞋舌翻在外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点,时不时放在鼻子下面闻闻。
后面跟着四个黑西装。统一着装,统一墨镜,统一面无表情。西装是深黑色的,面料在阳光下反着暗光。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着。领带是深灰色的,打的是温莎结。胸口别着耳麦,腰里别着对讲机,走路的姿势像阅兵,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尊重,是怕被踩。有人往后退的时候踩了后面人的脚,后面的人骂了一声,前面的人没听见,只顾着往两边躲。
富二代走到诊所门口,低头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大黄。大黄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今天还没开始营业,刚到门口,还没进入工作状态。
“这破诊所,还养狗。”富二代踢了踢门槛,没踢到大黄,但声音把大黄惊醒了。
大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没有炸毛,就是那种“你谁啊大清早的”的眼神。然后它把头转过去了,后脑勺对着富二代。
富二代迈过门槛,走进诊所。大黄低吼了一声——很短,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闷雷。富二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叶天正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老太太七十多岁,膝盖疼,趴在诊台上,后腰上扎着几根银针。叶天一手按着针尾,一手捻着针尖,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稳。
“看病排队。”他头也没抬。
富二代拉过一把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荧光绿的鞋尖差点碰到诊台,在白色的台面上格外刺眼。他摘下墨镜,露出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瞪得溜圆,小的那只眯成一条缝。
“我不看病。你就是叶医生?”他把雪茄夹在耳朵上,双手抱胸,“有人让我来跟你聊聊。这条街,你一个外来人,生意做得太火了,挡了别人的财路。要么你换个地儿,要么你交点管理费。我姓钱,叫我钱少就行。”
叶天把针拔了,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转过身,用酒精棉擦了擦手,靠在诊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旧拖鞋,左脚那只裂了口子的。
“谁让你来的?”
“谁让我来的不重要。”富二代站起来,弹了弹花衬衫上不存在的灰。衬衫上的牡丹花跟着抖了几下。“重要的是,你这诊所得关门。要么交钱,每月五万,要么滚蛋。”
“滚。”
富二代愣了一下。他的左眼瞪大了,右眼还是眯着,两只眼睛的大小差距更明显了。
“你说什么?”
“我说滚。”叶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旧拖鞋晃了晃。“听不清的话,我让我的狗给你翻译一下。大黄,告诉他滚字怎么写。”
大黄从门槛上站起来。它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猛地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脊背弓起,尾巴竖得笔直,毛从尾巴根一直炸到后脑勺,整条狗大了一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之前那种闷雷,是那种带着杀气的、像六缸柴油发动机在红线转速下的咆哮。
它往前迈了一步。
富二代后退了一步。荧光绿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条黑色的橡胶印。
“给脸不要脸?”富二代的脸涨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连耳根都红了。他把耳朵上的雪茄拿下来,用力摔在地上。雪茄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诊台底下。“给我砸!”
四个黑西装冲上来了。
第一个保镖最壮,一米八几,二百多斤,胳膊比叶天大腿粗。他攥紧右拳,骨头捏得咔咔响,一拳砸在叶天胸口。
“咔——”
不是叶天骨头断了。是保镖的手腕。他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手掌和手臂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像折断的树枝。他捂着手腕蹲了下去,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不出声音。
第二个保镖抄起诊台上的脉枕。脉枕是蓝色绒布的,方方正正,里面塞的是棉花,本来是用来垫手腕的。他把它当板砖使,抡圆了砸向叶天的脸。
叶天没躲。脉枕砸在他脸上,弹了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比砸过去还快,正正好好砸在保镖自己的鼻梁上。
“啪——”
鼻血喷了出来。不是流,是喷。两道红色的血线从鼻孔里飙出来,溅在白色衬衫上,像两朵盛开的红花。他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第三个和第四个保镖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抄起门口的两把塑料椅子——灰色的,折叠的那种,平时给排队的人坐的。一人一把,高高举起,同时砸向叶天。
“咔嚓——”
椅子腿断了。不是一把,是两把。塑料碎片飞溅,有一片飞到了富二代的脚边,弹了一下。叶天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椅子背上的塑料屑落在他肩膀上,被他轻轻一抖,掉在地上。
那两个保镖的手腕肿了。不是骨折,是软组织挫伤,但肿得像馒头,手指攥不拢。他们抱着手腕,脸上分不清是疼还是恐惧。
“怪物——”第一个保镖捂着手腕,脸都白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打颤。
大黄已经站到了叶天前面。它把叶天挡在身后,脊背弓着,尾巴竖着,眼睛盯着那几个保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它没有叫,但那目光比叫声更吓人——像一把尺子量着他们的脖子,在计算从哪里下嘴最合适。
富二代的雪茄掉在了地上。不是摔的那根,是耳朵后面夹着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荧光绿的鞋面上沾了灰,他没注意到。
“废物!”富二代踹了那个最壮的保镖一脚。保镖蹲在地上,被踹得侧了一下身,没倒。富二代又踹了一脚,这次保镖倒了,捂着受伤的手腕,脸色惨白。
富二代从那个保镖的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黑色的刀柄,拇指推一下,刀刃弹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刀刃有十多厘米长,单面开刃,刀尖很锋利。
“老子亲自来!”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但刀握得挺紧。
大黄的眼睛亮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瞳孔放大,眼珠反光,像两盏被点亮的小灯泡。
一道黄影闪过。比眨眼快,比呼吸快,比富二代脑子里“不好”这两个字成形还快。没有人看清大黄的动作,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嘎嘣”。
富二代手里的弹簧刀短了一截。刀刃从刀柄前五厘米处齐刷刷断开,断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刀尖那一截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诊台底下。
大黄蹲在富二代面前,嘴里嚼着什么。嘎嘣,嘎嘣,嘎嘣。像吃薯片的声音,金属的、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诊所里回荡。每嘎嘣一下,富二代的肩膀就抖一下。
它咽了。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打了个嗝。
一股铁锈味混合着口水的气息从它嘴里喷出来,喷在富二代脸上。富二代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裤子湿了。
一股液体从荧光绿运动鞋的鞋面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滩。富二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大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弹簧刀的刀柄还握在他手里,只剩一个柄,什么用都没有。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荧光绿的运动鞋在空中蹬了两下,鞋底对着天花板。
“叶、叶医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从那只大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只小的眼睛没流泪,但也在抖。
叶天蹲下来,把地上的弹簧刀刀柄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
“谁让你来的?”
“刘、刘建明!益民药店的刘建明!”富二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磁带卡了带,“他出钱让我来的,说让我把你赶走,他给五万!还有疤哥!疤哥介绍的!说你有条狗会吞刀,我不信……我现在信了……”
“疤哥?”叶天皱了皱眉,“疤哥不是进去了吗?”
“出来了!昨天出来的!他说他手里有人,让我带人来,事成之后分我一半!”富二代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叶天站起来,从诊台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富二代。
“擦擦。回去告诉他,再有一次,我让他也尝尝大黄的厉害。大黄最近吃素,但偶尔也可以开开荤。上次吃的铁,这次可以换换口味。”
富二代手忙脚乱地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纸巾糊在脸上,粘住了。
“我转告!我一定转告!”他掏出手机,手还在抖,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叶医生,我赔钱!您说多少都行!”
“椅子两把,脉枕一个,惊吓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叶天顿了顿,“你自己看着办。”
富二代扫了收款码,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哆嗦着按了几下。转账成功,十万元。
“五万赔椅子,五万是……是给狗的营养费。”他看了一眼大黄,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大黄蹲在旁边,舔了舔嘴。舌头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富二代从地上爬起来,裤腿湿了一片,黏在身上。他没敢站起来,是爬着退到门口的——双手撑着地,屁股往后挪,荧光绿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到门口的时候,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向那辆橙色保时捷。
四个保镖跟在后面,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捂着鼻子,有的两条胳膊都废了,互相搀扶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
橙色保时捷轰了一声油门,倒出巷口。倒车的时候没看后视镜,车屁股撞翻了路边的一个绿色垃圾桶,垃圾桶翻了,里面的垃圾洒了一地,香蕉皮、快餐盒、用过的纸巾散了一地。车没停,轮子碾过垃圾,拐了个弯,咆哮着消失在巷口。
大黄蹲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尾巴摇了一下。
对面益民药店二楼,刘建明站在百叶窗后面。
他看到了全过程。
从橙色保时捷冲进巷口,到富二代爬着退出诊所,到四个保镖互相搀扶着跑出来,到保时捷撞翻垃圾桶落荒而逃。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烟从手指间滑落,落在窗台上,烧了一个焦黄的印子。
他的腿软了。从大腿开始抖,一直抖到脚尖。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墙,凉飕飕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嘚嘚声。
手机震了一下。疤哥的来电。屏幕上显示“疤哥”两个字,旁边是一个骷髅头的emoji。他看着屏幕,没有接。手机震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了。又停了。第三次震完之后,他拿起手机,长按关机键。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百叶窗的叶片在他面前微微晃动。
诊所里,叶天扶起被砸歪的椅子。两把塑料椅子断了一条腿和两条腿,摞在一起,暂时用不了。他把碎片扫进垃圾桶,塑料碎屑和金属碎屑混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脉枕被鼻血弄脏了,他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损失惨重。”他自言自语。
大黄把诊台下面的弹簧刀刀尖叼出来,放在叶天脚边。刀尖上还有牙印,亮闪闪的。
“这个你还留着?想吃?”
大黄舔了舔嘴,把刀尖叼回去,藏到狗窝里了。灰色T恤下面,又多了一样收藏品。
“下一位。”叶天坐到诊台后面。
门口排队的人重新进来。第一个是一个老大爷,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走进来,看了看地上少了两条腿的椅子和垃圾桶里的碎片。
“叶医生,刚才那些人……”
“送快递的,走错门了。”叶天拿出银针包,摊开,“您哪里不舒服?”
老大爷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他坐下来,把苹果放在诊台上,揉了揉膝盖。“膝盖疼,下雨天就疼,好几年了。”
“躺下,我看看。”
老大爷趴到诊台上。叶天在他的膝盖周围扎了几针,捻了几下,老大爷“嗯”了一声,说“舒服了”。
门口,大黄蹲回门槛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它的身上,炸开的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金色。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满嘴尖牙和那条粉红色的舌头。然后舔了舔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阳光正好。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炭火味和麻辣烫的香料味。胖子烧烤的老板已经重新生起了炉子,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摆上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黄色警戒线还拉着。橙色保时捷撞翻的垃圾桶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地上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扫。
益民药店二楼的百叶窗紧闭着。
从上午十点半一直闭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