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神医和他的傻狗,热搜第一
早上八点,叶天还没走到美食街,就看到巷口黑压压一片人头。
不是排队。是堵死了。摩托车、电动车、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塞在路口,有人把车直接停在马路中间,人走了,车不要了。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谁也动不了。一个穿黄马甲的交警站在路口,对着对讲机喊话,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卖煎饼的大叔被挤到了墙角,铲子举在半空中翻不了面,面糊糊在铁板上,焦了。胖子烧烤的老板干脆把门关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巷口看热闹,手里端着一杯茶,像在看戏。
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屏幕上弹幕飞过,自己都顾不上看,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人举着灯牌——“大黄勇敢飞,妈妈永相随”,粉色底的,上面画了一个狗爪印,还镶了一圈小彩灯,大白天也亮着。还有人举着“神医我要看病”“从上海专程来看狗”“大黄我要给你生小狗”——最后这个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一看就是电视台的,一个穿西装的女记者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后面的背景是“叶天医馆”的招牌,虽然被人群挡了一半,但“叶”字还能看清。
叶天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煎饼、汽油、香水和狗粮的味道。
“让一让,我是医生,我要进去。”
没人让。甚至没人听到。人群的嘈杂声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他的声音弹了回来。他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让一让——我是叶天!”
这次有人回头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叶医生来了!大家让一让!叶医生来了!”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叶天从缝里挤进去。T恤被扯歪了,衣领被拽到了肩膀,拖鞋差点被踩掉两次,左脚那只裂了口子的差点飞出去,他用脚趾夹住了。裤腿上多了好几个鞋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他护着腰间的乾坤袋,怕被人群挤散了。
挤了五分钟才到诊所门口。大黄蹲在门槛上,面对几十个镜头,眼睛被闪光灯晃得眯成一条缝,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着,整条狗缩成一团,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回家”的表情。它的鼻头上被人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口红印。下巴下面塞着一根没剥开的火腿肠,不知道是谁放的。
门框上贴着七八张纸条。最上面一张写着“大黄,我来自杭州,可以嫁给你吗”,字迹娟秀,旁边画了一个爱心,爱心里面写了个“汪”。第二张写着“求神医治好我的痘痘,八年老痘印,求求了”,下面用红笔加了一句“我真的很丑”。第三张是外卖单,备注栏写着“给大黄加十个鸡腿,不要辣,不要香菜”。还有几张被风吹掉了半截,看不清内容。
叶天揭下纸条,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你们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相亲的?我这诊所看人不看狗!”
有人喊:“先看狗,再看人!”
有人喊:“大黄比医生火!”
有人喊:“大黄看我们一眼!就一眼!”
叶天气笑了。他转过身,把大黄从门槛上抱起来。大黄的身体沉甸甸的,比前几天重了不少,肚子圆滚滚的,像抱了一袋面粉。他把它塞进诊所里面,拉到诊台下面,然后转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今天限号!三十个号,发完为止!没号的明天再来!明天也限三十个!后天也限!以后都限!”
人群骚动了一阵。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往前挤想抢号,有人开始自发组织排队。不是看病排队,是领号排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叔自告奋勇站出来,撕了一张纸,裁成三十张小条,用圆珠笔在上面写数字。写一个,发一个。发到第二十号的时候,有个人拿了号转身就走了,旁边的人喊“你走了号给我啊”,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我来就是为了拿号,病明天再看”。
叶天站在诊台后面,喘了口气。大黄从诊台下面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诊台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在挪动那堆火腿肠,把金锣的挑出来堆在一起,杂牌的推到一边。
上午九点,第一个病人进来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采访的。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人,胸口别着记者证,手里拿着录音笔,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叶医生您好,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请问您对上了热搜有什么感想?”
叶天正在往一个病人头上扎针,头都没抬。
“没感想。能让我先把病人看完吗?”
记者不死心,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就两分钟。您是怎么想到用针灸治疗脱发和皮肤问题的?”
叶天拔下针,在病人头上按了按。“好了,下一个。”
病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放在诊台上。叶天把钱收了,塞进乾坤袋。
“下一个。”
记者还站在诊台前面,录音笔举着。大黄从诊台下面钻出来,走到记者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满嘴尖牙,舌头卷起来又展开。记者低头看到大黄,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大黄合上嘴,舔了舔鼻子,转身走了。
记者没再问了。她让摄影师拍了几张大黄的背影,又拍了几张诊所内部的镜头,然后挤出了人群。
中午,叶天趁病人间隙刷手机。他靠在椅背上,把银针包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闭着。
微博热搜榜第一,词条是红色的“爆”——“#神医和他的傻狗#”。阅读量一亿两千万,讨论量十几万。点进去,置顶的是小鹿的视频剪辑,播放量三千万。小鹿的粉丝从八十万涨到了一百二十万,她连发了三条感谢视频,每一条都提到了叶天和大黄。
下面是各路大V的转发。有宠物博主,标题是“这条狗的智商碾压我家的猫”;有医疗博主,标题是“中医针灸到底能不能治痘?三甲医院医生这样看”,点进去是一篇很长的分析文章,结论是“需要更多临床数据,但这个案例值得关注”;有情感博主,标题是“当你觉得生活很难的时候,想想这条狗——它每天只需要打哈欠就能上热搜”。
甚至还有几个官方号转发了。江城发布的账号发了一条“江城网红诊所叶天医馆走红,医生提醒:理性就医,避免扎堆”,配图是大黄打哈欠的截图。
评论区五花八门,点赞最高的几条被顶到了最上面。
“医生靠技术,狗靠脸。各有各的本事,谁也别说谁。”
“这条狗拯救了我今天的心情。我本来要跟老板吵架的,看了大黄打哈欠,气消了。现在已经不气了,就是有点饿。”
“我已经买了金锣股票,坐等涨停。这波广告效应太强了,金锣厂家不出来走两步?”
“建议诊所改名:大黄宠物医院。医生是副业,撸狗是主业。”
“从热搜来的,已经在地铁上了。请问大黄还接客吗?”
“楼上,它今天已经被摸了二百多次了,你让它歇会儿吧。”
“我是本地人,我就住美食街后面。以前这条街最火的是胖子烧烤,现在是这条狗。”
叶天翻了几页评论,嘴角慢慢勾起来。他划到一条评论,停了一下。那条评论写着:“这个医生我认识,之前给我扎过腰,一针就好了。人很好,狗也很好。希望大家理性去,别打扰人家正常营业。”发布者的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王雪”。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扎针。
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苏清雪端着咖啡,看着手机屏幕。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热搜第一那个词条里,叶天的诊所、那条狗、那些病人的笑脸,翻来覆去。她看完了置顶视频,又看了几个转发,又翻了几页评论。看到“王雪”那条评论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味更重。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内线电话。
“王雪,你下午去一趟那个诊所,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人太多了,别出乱子。”她停顿了一下,“带点润喉的东西,他嗓子肯定受不了。再带点……算了,你看着办。”
云顶公馆。
王腾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冰块还没化,酒液是琥珀色的,折射着落地窗进来的阳光。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陈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第一条红色“爆”字格外刺眼。
王腾接过平板,慢慢看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丝惯常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看了两遍,把平板递还给陈旭。
“热度越高,摔得越惨。”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一个乡下人,一条狗,配不上这种关注。让他再高兴两天。”
“少爷的意思是……”陈旭把平板夹在腋下。
“不急。等他自己飘了,我们再动手。”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实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人一飘,就会犯错。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你现在去动他,他刚上热搜,舆论盯着,弄不好反而帮他炒热度。”
陈旭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等?”
“等。”王腾靠回沙发,闭上眼睛。“你去查查,还有什么可以用的。他的诊所有没有执照问题?他的行医资格证是什么级别的?他的狗有没有办证?他那个红色顾问证到底什么来头?一样一样查清楚。”
“是。”
益民药店二楼。
刘建明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热搜第一的红色“爆”字在屏幕上闪烁,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抖音、微博、本地论坛,全是那条癞皮狗的脸。打哈欠的、歪头的、翻白眼的、翻肚皮的、吃火腿肠的、被摸头的。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有人问地址,每一组评论里都有人提到“益民药店对面”。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个玻璃杯。这是家里最后一个了,昨天摔了两个,前天摔了一个,大前天摔了三个,超市的杯子已经买了两批了。他举起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杯壁上,折射出一小片光。
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有几片弹到了墙角,有几片飞到了沙发底下。玻璃渣在水泥地面上蹦了几下,安静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疤哥,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我加钱,十万。你给我把那个诊所搞掉。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我这条街的生意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建明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拧着,眉心那个川字刻得很深。
“好。我等你消息。尽快。”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下午,诊所里人挤人。
叶天连续看了三十个病人,嗓子都哑了。他的声音从清亮变成了沙哑,像砂纸摩擦木板,每说一句话都要咽一下口水,咽完又干,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他贴出一张告示,用记号笔写在A4纸上,字比平时大了一倍:“今日号满,明日请早。限号三十,先到先得。恕不加号,请勿求情。”
门口依然有人不肯走。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举着病历本,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我从南京开车来的!三个小时!叶医生您加一个号吧!”
“明天再来。今天实在看不完了。”叶天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灌下去,像刀片刮过。他皱了皱眉,又灌了一口。
“我酒店都订好了!明天就回去了!”
“那你下次来之前先打电话问一下。号码在招牌上。”叶天指了指门口。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看到叶天已经开始给下一个病人扎针了,只好作罢。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大黄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没看到医生,看到了狗。也算不虚此行。大黄还是很可爱的。”
配图是大黄躺在地上翻肚皮的照片,舌头耷拉着,肚子圆滚滚的。
王雪拎着一袋子东西挤进来。人群太密,她挤了五六分钟才到门口,衬衫的扣子都被挤歪了一颗,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额头上有汗。她把袋子放在诊台上,袋子里是几盒润喉茶、两包胖大海、一盒金嗓子喉宝、一袋枇杷糖,还有两瓶矿泉水。
“苏总让我送来的。润喉茶泡着喝,胖大海泡水,金嗓子含着。矿泉水常温的,没买冰的,怕你嗓子受不了。”王雪看了看叶天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的人海。“她说你别累倒了。苏氏旗下有几家诊所,可以协调人手过来帮忙。你要是需要,她随时可以调人。”
叶天看了一眼袋子,点了点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枇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枇杷的甜味,喉咙舒服了一些。
“替我谢谢苏总。告诉她,暂时还能撑住。”
“真的撑得住?”王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很亮。
“撑得住。”叶天笑了笑。“又不是没忙过。在山上跟着师傅的时候,一天看过五十多个。比这累多了。”
王雪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准备走,路过狗窝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正躺在窝里,肚子朝上,舌头耷拉着,旁边堆着十几根火腿肠。金锣的、双汇的、进口的,还有几根杂牌的堆在角落。它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一面小鼓,王雪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它也累了。”王雪说。
大黄尾巴摇了摇,没睁眼。那表情翻译过来:我不累,我就是吃撑了。这两回事。
门口又有人递进来一根金锣火腿肠。大黄闻了闻,鼻头抽动了两下,然后挣扎着坐起来。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先撑起前爪,再撑起后腿,肚子从地上拖过去,像一只行动迟缓的海狮。坐起来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叼起火腿肠,嚼了,咽了。然后长出一口气,重新躺下去,四爪朝天,肚皮朝上。
那表情翻译过来:吃不动了,但这是今天的第十五根,不能浪费。浪费是可耻的。
王雪站起来,摇了摇头,挤出了人群。
傍晚六点,叶天提前关了门。
门口还有二十多个人举着手机拍照,不肯走。有人隔着卷帘门的缝隙往里喊:“大黄!大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闷闷的。大黄在窝里翻了个身,没理。有人把手机伸进卷帘门下面的缝隙,想拍到大黄。大黄挪了挪屁股,躲开了。
他坐在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诊所的白墙上,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像一幅剪影画。大黄的影子和它本狗一样圆。
“大黄,再这样下去,我得找个帮手了。一个人真忙不过来。”他掰着指头数,“又是看病,又是抓药,又是收钱,又是扫地,还得给你收拾火腿肠的包装纸。你看看门口那些包装纸,扫了三遍了还扫不干净。”
大黄抬头看他,舔了舔嘴。那表情翻译过来:你早该找了。我都比你闲。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和睡,你都忙成狗了——不对,你比狗还忙。
手机震了一下。苏清雪的微信,只有一行字:“需要帮忙,开口。诊所的事,苏氏可以协调资源。人、钱、场地,什么都行。”
叶天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暂时不用。谢谢。”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揉了揉大黄的头。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把炸起来的毛按下去。大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走吧,回去。明天继续。”
远处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着。车窗紧闭,深色的玻璃看不见里面。手机镜头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拍下了诊所门口的人群和那块招牌。拍了十几秒,手机收了回去。车子发动,无声地驶离了巷口。没有开灯,尾灯在暮色中亮起两团暗红色的光,拐了个弯,消失了。
叶天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巷口空了。只有路灯在亮,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路面上铺了一个光圈。
“怎么了?”他自言自语。
大黄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它的耳朵转了转,竖起来又垂下去。喉咙里没有声音,尾巴也没有摇。它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来了。
“没事。”叶天转过身,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落到底,弹簧震了两下。锁扣扣上,挂锁锁好,咔嗒一声。
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把四个字镀了一层金色。招牌下面的白墙上,那个用记号笔画的狗简笔画还在,旁边多了几行小字——“大黄,你是最胖的”“金锣代言狗”“今日已摸,已回本”“明天请早”。
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毛炸着,在路灯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它仰头看了叶天一眼,尾巴摇了摇。
一人一狗走进暮色里。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遛自己的影子。
远处的云顶公馆顶层,灯亮着。从入夜一直亮到深夜,没有灭过。
益民药店二楼的灯,暗着。窗帘紧合,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