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黄把诊所当狗窝
第二天早上,叶天拎着两屉小笼包走到诊所门口。包子还热着,油渗进塑料袋,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他一手拎包子,一手掏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卷帘门从里面被拱开了。
先探出来一个鼻子,湿漉漉的,黑色的鼻头冲着空气抽动了两下,像一台正在启动的探测器。然后整个脑袋挤出来,嘴巴张开,口水已经下来了,滴在门槛上,亮晶晶的一小滩。
“你鼻子倒是灵。”叶天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捏出一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扔进那张嘴里。
大黄一口接住。嚼都没嚼,整个包子在嘴里滚了半圈,连皮带馅直接咽了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它的舌头在嘴边扫了一圈,把残渣舔干净,然后转身钻回门缝里,用鼻子把卷帘门拱得更高了一点,露出一个能让叶天钻进去的缝隙。
意思很明确:进来吧,我批准了。
叶天拉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上卷,阳光涌进去,把整个诊所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夜之间,诊所变了。
诊台下面那个窝,昨天他走的时候铺得好好的,灰色T恤叠成方块,毛巾卷成枕头,整整齐齐。现在,灰色T恤被拖出来半截,皱成一团扔在地上,毛巾卷被拆散了,像一条死蛇一样摊在墙角。旧报纸——昨天铺在地上当保护的那些——被撕成了碎片,白底黑字的小纸片散落一地,像下了一层薄雪。诊台腿上多了一道泥印子,是大黄蹭上去的,从腿根一直抹到腿底,像用抹布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窝里多了几样东西:一个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标签被咬得稀烂,只剩“农夫山”三个字;一只左脚拖鞋,灰色的——面熟,就是乾坤袋里那只,几次三番出现的那只,叶天不知道大黄什么时候把它从袋子里叼出来的;还有一截尼龙绳,白色的,手指粗,打了好几个死结,绳头被咬得炸了毛。
大黄已经走回去了。它屁股一扭,躺进窝里,把脑袋枕在那截绳子上,四爪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的。然后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露出满嘴尖牙和那条粉红色的舌头,咂了咂嘴,眯着眼睛看叶天。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来了,关门吧,别让冷风灌进来。
叶天蹲下来,指着那堆破烂:“你当这是你家?”
大黄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肚子一鼓一鼓的。眼睛闭上了,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不轻不重——懒得理你。
“行行行,你家,你家。”叶天站起来,把包子放在诊台上。
他把卷帘门拉到底,只留了半人高的缝隙透光。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大黄的呼吸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叶天刚咬了一口包子,大黄就动了。它从窝里窜出来,四爪着地,无声无息地蹲在叶天脚边,仰头盯着他手里的包子。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往外溢,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细丝,悬在离地面二十公分的地方,晃来晃去,像一根透明的弹簧。
“你不是吃了一个吗?”
大黄的眼睛一刻没离开包子。它的瞳孔里映着包子的倒影,白色的,圆形的,微微冒着热气。口水丝断了,滴在地上,又拉出一条新的。
叶天叹了口气,掰了半个扔过去。
大黄一口接住。没嚼,叼着就跑。它钻进诊台下面,把半个包子藏在衣服堆最深处,用鼻子拱了拱,把衣服盖在上面。然后退出来,想了想,又钻回去,把包子叼出来,换了个地方藏——这次塞到诊台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还用爪子往里推了推。然后又退出来,又钻回去,第三次换地方。
来回换了三次,最后藏在了毛巾卷的下面,用毛巾盖得严严实实。
“你是狗还是松鼠?”
大黄从诊台下面探出头,舔了舔嘴,表情无辜:存粮懂不懂?万一你明天不来了呢?万一你哪天忘记带包子了呢?万一你走在路上被车撞了呢?——当然,最后这个它没说出来,但眼神里隐约有那个意思。
吃完包子,叶天搬了把椅子坐在诊台后面,拿出账本算账。昨天花的钱、剩下的钱、明天买药要花的钱,一笔一笔记清楚。他翻开账本,找出铅笔,刚在纸上写了一个“药”字。
大黄跳上了诊台。
它慢悠悠地走上来,四只爪子在诊台台面上留下四个灰印。屁股对准叶天的账本,转了半圈,瞄准好位置——
“大黄!”
一屁股坐下去。整条狗的重量压在账本上,压得结结实实。
“我的账本!”
大黄没动。它转了个方向,把脑袋转过来看着叶天,身子还压着账本。然后又把脑袋转回去,四条腿伸开,下巴搁在台面上,眯着眼睛,整条狗占了诊台四分之三的面积。剩下的四分之一只够放一个脉枕。
叶天把大黄推下去。它从诊台边缘滑下去,四条腿在地上站稳,看了叶天一眼——眼神平静,不带情绪。然后助跑两步,又跳上来了。
又推下去。又跳上来。
第三次,叶天刚站起来,大黄已经抢先一步,跳上了叶天坐的那把椅子。它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卷成一个圈,把整张椅子面占得满满当当,连个放屁股的缝都没留。尾巴垂在椅子边缘,一摇一摇的。
“行,你坐,我站着。”叶天靠在诊台边上,拿着账本悬空写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难看。
大黄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像人在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舒服的呻吟。
这时候,门口路过一个老太太。
她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从门口经过,往里瞟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大黄突然炸了。
它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弹簧崩出去一样,四个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冲到门口,对着老太太狂吠。
“汪汪汪汪汪——”
老太太吓了一跳,菜篮子差点掉了。葱从篮子里滑出来一根,落在地上。她连退好几步,一只手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大黄!”叶天冲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腰,把狗往后拖,“人家就是路过!不是来抢地盘的!你激动什么?”
大黄不叫了,但还是蹲在门口。它的眼睛盯着老太太,一眨不眨,下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犬齿的尖。喉咙里还隐约有低沉的呜呜声,像一台还没完全熄火的发动机。
老太太走远了,拐进另一条巷子,看不见了。大黄又蹲了十几秒,确认她不会再回来,才慢悠悠走回来。它走到门口正中间的位置,趴下来,下巴搁在门槛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外面的马路。
灰白色的水泥地,来来往往的鞋子。皮鞋、布鞋、运动鞋、拖鞋,一双一双从门口经过。大黄的眼珠子跟着那些鞋子转,像一台雷达。
“你这是开诊所还是看大门?”叶天蹲下来,揉它的头。
大黄的耳朵转了转,没回头。
没过多久,一只野猫从对面墙头跳下来。
那只猫是橘色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从墙头无声无息地跳下来,四爪着地,尾巴竖得笔直,慢悠悠地经过诊所门口。大概是闻到了鱼腥味——对面益民药店隔壁是一家卖咸鱼的铺子。
大黄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窜出去。
那只猫反应更快。“喵”的一声,四肢蹬地,弹回墙头,三下两下蹿上了房顶。爪子踩在瓦片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有几块碎瓦从房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大黄站在墙根下面,后腿撑地,前爪扒着墙,仰头冲着房顶狂吠。叫了半分钟,猫早没影了,它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整条街都能听见。
“行了!走了!回来看门!”
大黄又冲着房顶叫了两声,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档,像是最后两句狠话——这次算了,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然后才不甘心地走回来,重新趴到门槛上。
到了中午,叶天去洗手。洗手盆在里间,出来的时候经过诊室角落那面小镜子。镜子的位置有点偏,平时不太注意,是原来诊所留下的,巴掌大,椭圆形,挂在墙上,边缘有一圈生锈的铁框。
他无意中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大黄正站在镜子前面。它的后腿撑地,前爪搭在墙上,身子直立起来,像人一样站着。脊背弓着,尾巴竖得笔直,整条狗的毛从尾巴根开始炸,一直炸到后脑勺,整条狗大了一圈。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着牙。
镜子里那条狗也龇着牙。
“大黄,那是你自己。”
大黄不信。
它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前爪往前挪了半寸。镜子里那条狗也往前迈了一步。它往左偏头,镜子里也往左偏头。它往右偏头,镜子里也往右偏头。它叫了一声,“汪”,声音不大,试探性的,像在问对方“你是谁”。
镜子里也叫了一声。“汪”,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模一样的大小。
大黄的眼睛瞪大了。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耳朵往前竖,整条狗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它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汪!”——带着威胁,带着警告,带着“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的意味。
镜子里也叫了。“汪!”——一模一样。
大黄彻底炸了。它围着镜子转了三圈,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白印子。然后对着镜面又扑又咬,前爪挠得玻璃嘎嘎响,牙齿磕在镜框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它的尾巴高速甩动,整条狗上蹿下跳,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斗。
叶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了整整两分钟。他没有阻止,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
“你跟它打,打赢了算我的。”
大黄终于累趴了。它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得老长,垂到下巴以下,口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它歪着头,看着镜子里那条狗也歪着头,嘴角挂着口水,喘着粗气。
它又往前挪了半步,镜子里的狗也挪了半步。它停下来,对方也停下来。它舔了一下嘴,对方也舔了一下嘴。
大黄歪着头想了想。脑子里那根弦似乎终于接通了——哦,是自己。它的表情从“激烈交战”变成了“哦是这样”,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半耷拉,毛也慢慢顺了下去。它舔了舔嘴,打了个哈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走回窝里。走路的时候尾巴还是竖着的,但到窝边的时候已经放下了。
叶天打开诊台抽屉,想找支铅笔把开业告示写完。
抽屉拉不开。他用了一点力,还是拉不开。卡住了。又加了一把劲,猛地一拽——
哗啦。
一堆东西从抽屉里滚出来,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散了一地。两根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骨头表面被舔得发亮,一丝肉丝都不剩。三个瓶盖——一个啤酒盖、一个可乐盖、一个矿泉水瓶盖,排成一排。一只袜子,灰色的,左脚——和乾坤袋里那只、大黄窝里那只,是同一批次的。一团揉成球的旧报纸,展开一看,是昨天垫在地上的那批,上面还有白色的狗爪印。
叶天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捡。骨头扔进垃圾桶,瓶盖扔进垃圾桶,袜子拿出来放在一边——回头洗洗还能穿,报纸团扔了。
“大黄,我的抽屉是药柜,不是你的储藏室!”
大黄趴在地上,把脸埋进爪子里,两只前爪盖住眼睛,假装在睡觉。但耳朵竖着,一抖一抖的,听得清清楚楚。
叶天把那堆垃圾全扔进了垃圾桶。骨头、瓶盖、报纸团,一件不留。垃圾桶满了他拎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站在诊所中间环顾四周。
“行了,干净了。”
五分钟后,他转身再看。
诊台抽屉半开着,里面又多了一个可乐瓶盖和一根新的骨头——骨头上还带着一小块没啃干净的筋。他还放在诊台上的那支圆珠笔不见了,只剩笔帽。
“大黄!”
大黄从窝里探出头,嘴里叼着那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啃烂了,笔杆上全是牙印,蓝色的墨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把它的嘴角染成了蓝色。它看了一眼叶天,把笔往窝里塞了塞,用衣服盖住,又用爪子按了按。
“你给我吐出来!”
大黄把脑袋缩回去了。叶天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到窝里掏。他的手探进衣服堆里,摸到了笔杆,刚要往外拽,大黄的爪子按下来了。肉垫软乎乎的,但力道不小,四根指头把他的手腕卡住了,不让往外抽。
“松爪!”
大黄不松。
“肉包子换!”
大黄想了想。它的眼睛转了转,爪子稍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按回去了——一个不够。
“两个。”
大黄松爪了。叶天把手抽出来,胳膊上多了三道红印子,狗爪子按的,不疼但有点痒。圆珠笔没抢回来——大黄松的只是爪子,嘴还叼着笔,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大黄已经把笔重新叼在嘴里,叼到了窝的最深处,背对着他,屁股冲外。
“你狠。”
下午,叶天在诊台后面写开业告示。准备贴在门口,告诉路人“叶天医馆即将开业,敬请期待”之类的客套话。他从账本上撕了一张空白页,铺在诊台上,铅笔削尖,开始写。
大黄被关在了门外。
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叶天在里面写告示,大黄在外面。刚开始的几分钟很安静。
然后门响了。
“吱嘎——吱嘎——吱嘎——”
大黄在用爪子挠卷帘门。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像指甲刮黑板的尖锐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故意折磨人。
叶天的笔尖戳破了纸。“开”字的最后一笔戳出了一个洞,铅笔芯断了,一小截黑色的炭头掉在纸上。
“停下!”
没停。声音更大了,节奏更稳了。“吱嘎——吱嘎——吱嘎——”像一首只有两个音节的曲子,无限循环。
叶天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上去。
大黄蹲在门口,尾巴摇着,嘴咧开,舌头耷拉在外面,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它歪着脑袋看叶天,眼睛里全是“你出来啦?我正想叫你”的假天真。
“进来吧。”
大黄慢悠悠走进去。路过叶天脚边的时候,尾巴在他腿上扫了两下,不轻不重,像在表示感谢。
然后它跳上诊台,趴在那张还没写完的开业告示上。整条狗横在纸上面,把纸压皱了,四个爪印印在上面,黑色的,脏兮兮的。然后它打了个哈欠,口水滴在“开业”两个字上,墨迹洇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
叶天把纸从它身下抽出来,用手抹了抹上面的口水,看着被洇开的墨迹和被狗爪印覆盖的字。
“你就是故意的。”
大黄把下巴搁在诊台上,眼睛眯着,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对,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下午三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从门口经过。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破洞牛仔裤,膝盖上两个大洞。耳朵上打着三四个耳钉,嘴唇上还穿了一个环,走路的时候两边晃。手里夹着烟,烟雾在身后拖出一条灰白色的尾巴。他往诊所里瞟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我看一眼怎么了”的挑衅。
大黄突然从门槛上站起来。
它不是冲出去。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叫。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一台大排量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声音不大,但震得空气都在抖。它的背弓起来,毛炸了一圈,从后脑勺一直炸到尾巴根。嘴唇往上翻,露出两排尖牙,犬齿最长的那两颗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黄毛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烟从手指间掉了,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火星。
“妈的,什么破狗——”他骂了一句,声音已经虚了,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快步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大黄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大黄蹲在门口,一直盯着他走远,拐过弯,消失在巷口的墙角后面。又盯了十几秒,确认他不会忽然折返,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来。
“你认识他?”叶天问。
大黄舔舔嘴,没有回答。它的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收回去。走到窝边,转了一圈,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眼。
半小时后,一个环卫工大叔路过。
他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橙色马甲,马甲上的反光条已经磨得发白了。脸晒得黝黑,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簸箕里装着半下落叶和烟头。他在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
“小伙子,这诊所新开的?”
大黄站起来了。它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大叔。没有叫,没有龇牙,没有炸毛。尾巴慢慢摇了摇,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的频率。然后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大叔的腿,耳朵在大叔的裤腿上扫了两下,又蹭了一下,然后蹲在大叔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还在摇。
“对,还没正式开业,快了。”叶天站起来,从诊台后面绕出来。
“听说你会治腰?我这条街扫地的,腰疼了两年了。”大叔把扫把靠在门框上,右手扶着自己的后腰,皱着眉头,“扫地的时候弯腰,起来就直不起来了,得扶着腰站半天才能缓过来。去医院拍过片子,说是腰肌劳损,贴膏药、做理疗,花了好几千,没什么用。”
“您进来坐,我先给您看看。”叶天搬了把椅子,放在诊台旁边。
大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橙色马甲上的灰,又看了看诊所里刚刷的白墙。“我这衣服脏……”
“没事,坐吧。”
大叔走进来,坐下。大黄跟着他,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大叔的鞋面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尖在地面上一扫一扫的。
叶天让大叔站起来,弯了弯腰,又直起来,看了看活动的幅度。然后让他坐下,用手在他后腰两侧按了按。从腰1按到骶骨,手指在脊柱两侧的肌肉上一点点往下压。
“这里疼吗?”
“有点酸。”
“这里呢?”
“胀,就那里。”
“您这是腰肌劳损,不严重。肌肉长期疲劳,筋膜粘连了。”叶天收回手,“回头开业了您来,扎两针,再配合一个简单的康复动作,半个月就好。”
“真的?”大叔的眼睛亮了,“不是骗我吧?”
“骗你又不给我多赚钱。开业了您来,第一次免费。”
大叔千恩万谢地站起来,弓着腰慢慢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里那条趴在门边的狗。大黄正歪着脑袋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
“你这狗挺好的,刚才冲那个小混混凶得很,对我倒是和和气气的。”大叔说。
叶天蹲下来,揉大黄的头。
“它会看人。”
大黄舔了舔嘴,眼神里写着:那个人身上有烟味,耳钉,嘴唇上穿环,走路横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个人大叔手上全是老茧,指甲里全是泥,鞋子磨破了还在穿,腰疼了两年还每天扫地。谁好谁坏,闻都闻出来了。
大黄伸了个懒腰,用鼻子拱了拱叶天的手,意思是:你明白就好。
傍晚,叶天准备关门。
大黄已经在窝里半睡半醒了,肚子朝上,四爪朝天,鼻子上沾着一块干了的白涂料——昨天踩的那块还没洗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在空转。
门口有个人影。
走过去,又走回来。再走过去,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每次都往诊所里瞟一眼,看一眼就赶紧转回头,假装在路过。但这条巷子是死胡同,走到头就得回来,没什么好“路过”的。
叶天走到门口,探出头去。
“进来吧,看到你了。”
外面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蓝色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有点脏。头上扣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到鼻子以下的部分。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几沓叠好的纸。
“那个……请问,这里是医馆吗?”年轻人的声音不大,有点紧张,像是第一次做贼。
“是。还没正式开业,但已经在收拾了。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门口那条正在打盹的狗,又看了看叶天,攥着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帽子摘了。
帽子下面,头发稀稀疏疏。
不是光头。是那种“正在努力挽留但挽留不住”的状态。头顶中间的头皮白花花的,只剩几缕细软的头发勉强覆盖着,像干旱土地上最后的几棵草。发际线已经从额头退到了头顶中段,形成一个标准的M形。剩下的头发又细又软,贴在头皮上,风一吹就露出下面白花花的头皮。
“听说这里能治……那个……脱发?”他把塑料袋放到诊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复印的病例。协和的、301的、中医院的、皮肤专科医院的,每一家都看过,每一家都开了药,每一家都没用。病例叠在一起,约莫有两三厘米厚,“我看了好多医院,中西医都看过,没用。花了好几万,头发越掉越多。”
叶天看了看他的头顶,又看了看那沓病例。
“你是程序员?”
“你、你怎么知道?”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眼镜后面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格子衬衫,帽子压那么低,脱发——程序员三件套。”
年轻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嘴角往上咧,眼睛却往下弯。“我写代码八年了,加班加了八年,头发也掉了八年。最近两年掉得特别厉害,帽子已经遮不住了。公司同事叫我‘地中海’,叫我‘光明顶’……”他顿了顿,“我今年才二十九。”
叶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让年轻人低下头,用手指拨开头皮上的头发,看了看毛囊的状态。头顶和发际线附近的毛囊已经萎缩了,有些只剩一个小点,有些已经完全闭合。但后脑勺和两侧的毛囊还是好的,黑黑的,粗粗的,生命力旺盛。
“能治。”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瞳孔放大,眼珠反光,像两盏被点亮的小灯泡。他的手抖了一下,塑料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病例洒了一地。
“真、真的?”
“真的。但需要时间。毛囊萎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恢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叶天弯腰帮他捡病例,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明天来。今天还没开业,药也没到位。”
“那……我明天几点来?”
“上午十点。别迟到,我这狗脾气不好,等久了会骂人。”
大黄在窝里听到“狗”字,耳朵动了动,探出头看了一眼。它看到年轻人蹲在地上捡病例,表情紧张又期待,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
年轻人连连点头,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他站起来,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诊金大概多少?我提前准备。”
“治好了再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声。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轻快了很多,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是卸下了两百斤的担子。
叶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帽檐压得低低的,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肩膀微微内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体态。
“秃顶的程序员……这活儿有意思。”
他转过身,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落到底,他用锁扣扣住门框,挂上锁。大黄的呼噜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有人在喉咙里哼歌。
对面的益民药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但二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日光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窗帘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叶天锁好门,拍了拍卷帘门。
“大黄,明天开工了。”
里面传来一声“呜”,闷闷的,像是从梦的深处浮上来的。
路灯亮了。
一人一狗,门里门外,隔着一道铁皮。
街上安静下来,能听到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声,滋滋的,有人在翻肉串。
益民药店二楼的灯还亮着,一直亮着,亮到了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