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退婚可以,拿钱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诊所刚开门。
大黄照例蹲在门槛上,脖子上挂着红色塑料袋,里面只剩一根肉肠了。它今天看起来心情一般,尾巴垂着,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些,只有七八个,但李志远来了——他头顶的黑点又密了一圈,兴奋地举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对比照,说“再过一星期就能看到绒毛了”,旁边的人将信将疑地凑过来看,发出一声“嚯”。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巷口。不是迈巴赫,是王雪那辆。王雪下车,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裙,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夹在腋下。她今天没有背包,只带了那个文件夹和一支笔。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赶时间。
大黄站起来,低吼了一声。不是凶,是“今天心情不好,你看着办”的那种。它的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表达对昨天的迈巴赫和苏清雪的不满——你们的车太亮了,晃眼睛。
王雪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金锣的,肉粒多,红色包装。她剥开包装纸,粉红色的肠体露出来,肉香味飘散。她把火腿肠放在地上,推到距离大黄前爪约两拳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大黄闻了闻。叼起来,嚼了,咽了。然后往旁边挪了半米,尾巴摇了一下——幅度比昨天小,但至少摇了。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回去,而是站着,眼睛盯着王雪手里的文件夹,像在审查她今天带来的东西合不合格。
王雪走进诊所。叶天正蹲在药柜前面整理药材,把甘草片和当归须分开放,旁边还有一堆侧柏叶,是昨天新进的。他的手指上沾着草药碎屑,头发上也有几片叶子。头都没回。
“叶医生,苏总让我来问您,条件想好了吗?今天上午要给答复。”王雪的声音公事公办,但比昨天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叶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碎屑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他转过身,打量了一下王雪——就她一个人,苏清雪没来。他走到诊台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旧拖鞋在脚上晃了晃。
“想好了。退婚可以,拿钱来。”
王雪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空白的协议书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摘了,笔尖朝上,随时准备记录。
“多少?”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叶天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王雪的声音没有波动,但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叶天摇头。
“一千万?”王雪的声音开始发飘,像是被风吹歪了的烟。
叶天还是摇头。
“一个亿?”王雪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叶天笑了。他收起手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开玩笑的。我不要一个亿,也不缺钱。但我有个条件。”
王雪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把笔尖重新对准纸面,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条件?”
“让苏清雪亲自来跟我谈。你不是她,你做不了主。”叶天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王雪的眼睛,“你回去告诉她,我叶天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退婚可以,但她得来。当面谈。躲在你后面算什么?”
王雪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意外,然后是无奈,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她合上文件夹,笔夹在文件夹的夹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到大黄身边的时候,大黄站起来,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在说“慢走,不送”。王雪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火腿肠,没剥,放在大黄面前。大黄叼起来,放进窝里,用那件灰色T恤盖好——存着。
王雪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马上发动。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像是正在等这通电话。王雪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开走,而是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等着。
二十分钟后,白色迈巴赫停在巷口。
这次苏清雪自己开车,王雪坐在副驾驶。两人下车,苏清雪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面料有细微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深色西裤,脚上是黑色平底鞋——今天没穿高跟鞋。头发披散着,比昨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住,像水墨画里的一抹淡墨。
大黄这次没有低吼。它站起来,看着苏清雪走过来,尾巴没有摇,也没有炸毛。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苏清雪从王雪手里接过文件夹,走到大黄面前,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大黄,大黄仰头看着她。一人一狗对视了两秒钟。苏清雪先移开了目光,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黄往旁边挪了半米,让出了通道。它今天没有拦路,没有收火腿肠,直接放行了。大概是因为苏清雪没带包,掏不出来。
苏清雪走进诊所,把文件夹放在诊台上,坐到叶天对面的椅子上。王雪站在门口,抱着双臂,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远。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里面,又不会听到全部对话。
“说吧,你到底想要多少?”苏清雪的声音很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不冷不热,没有气泡。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叶天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解除婚约协议书》,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用词严谨,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签字栏。纸张是很好的道林纸,摸上去光滑厚实,不是普通A4。他看了两分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盯着一行字看几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
“我不要钱。”
苏清雪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警惕。她的拇指停止了绕圈,十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遇到困难,你必须无条件帮我一次。不管什么事。”
苏清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交叉的十指分开,又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这不公平。如果你让我做违法的事呢?如果你让我伤害苏氏的利益呢?如果你让我去杀人放火呢?这些你都要我无条件做?”
“我像那种人吗?”叶天看着她,眼睛没有躲闪,目光很干净。
苏清雪没有回答。她看了他几秒,移开目光,落在诊台上的银针包上,又落在墙上的价目表上。
“换一个。你开价。”
“那就一百万。”
“五十万。”
“八十万。”
“六十万,不能再多了。”苏清雪的声音硬了起来,像谈判桌上最后的出价,没有商量余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六十六万。”叶天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旧拖鞋又晃了晃,“图个吉利。成交就签字,不成交拉倒。婚书我还留着,哪天你改主意了,我还不一定乐意呢。”
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和苏清雪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爸当年欠我爸一条命。婚书是抵命的。现在你要退,六十六万买回自由,不贵吧?一条命值六十六万,你爸要是还在世,他自己会觉得便宜了。”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很久。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药柜里的药材受潮发霉的声音,能听到大黄的呼吸声,能听到王雪在门口换了一下站姿,高跟鞋碾了一下地面。大黄蹲在旁边,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在看网球比赛。它的眼睛跟着苏清雪的脸转到叶天,又跟着叶天的脸转到苏清雪,来来回回,脖子都酸了。
“六十六万。但你要签保密协议,不得对外宣扬婚书之事。”苏清雪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紧,“对外,就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婚书的事,就当从来没有过。”
“行。但我也有条件。”
“说。”
“婚书我不会还你。那是我爹的东西,我要留着。上面有他的手印,有他的字。不是给你苏家的抵押品,是我的念想。”
苏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反驳。
“随你。但你不得用作任何要挟。不能拿婚书来做文章,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是苏家欠你的。”
“放心,我叶天说话算话。我这个人最讲道理,说了烧就烧,说了不留就不留。但你让我现在就烧?不行。等我准备好了,当着你的面烧。”
苏清雪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王雪。王雪接过,抱在怀里。
“重新拟一份协议,加保密条款,金额六十六万。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协议来,你签字,我转账。”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侧脸的轮廓在阳光的勾勒下格外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婚书,你打算怎么处理?”
“烧了。当着你的面烧。”叶天说,“但不是明天。等我哪天心情好了,你哪天有空了,约个地方,点上火,你看着它化成灰。”
苏清雪没有回头。她迈过门槛,走向迈巴赫。大黄蹲在门口,目送她上车,尾巴摇了一下。这次摇的幅度比之前大,像在说“这事总算有个结果了,你们俩谈得还行”。它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送了一送,然后退回来。
王雪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金锣的,肉粒多,没剥,放在大黄面前。然后又掏出一根,又放了一根。两根并排摆着。
大黄叼起来一根,放进窝里。又叼起另一根,也放进窝里。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王雪,舌头耷拉着,像是在问:还有吗?
王雪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迈巴赫驶出巷口,消失在车流里。阳光照在车尾的镀铬饰条上,闪了一下,没了。
叶天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诊台,拿起桌上的银针包,抽出一根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针尖完好,没有弯折。
“下一位。”他对着门口排队的人群说。
云顶公馆顶层。
王腾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纯棉T恤,黑色休闲裤,但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
陈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几行文字记录,还有一张从远处拍摄的照片——苏清雪的迈巴赫停在诊所门口,王雪站在车旁。
“苏总今天又去了那家诊所。王雪先去的,然后苏总亲自过去。”陈旭翻着屏幕上的记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苏总的表情比昨天平和了一些。”
王腾拿起威士忌杯,晃了晃,冰块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退婚的事谈妥了?”
“应该是。王雪出来的时候拿着文件夹,表情很正常,没有昨天的紧张。”
“叶天提了什么条件?”
“不清楚。但肯定是要了钱。”陈旭顿了顿,把平板电脑翻到下一页,“王雪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往那条狗面前放了两根火腿肠。比昨天多了一根。”
王腾把杯子放下,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一个乡下人,也配跟清雪谈条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城的景色。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明天,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那个诊所看看。”
“少爷,那小子不好惹。疤哥的事——”
“疤哥是疤哥,我是我。”王腾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到底,“他再能打,能跟整个王家斗?他一个乡下人,一条狗,一间破诊所,拿什么跟我比?”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威士忌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块在杯底碰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备车。我要亲眼看看,清雪看上的——不对,清雪不要的这个乡下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旭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退了出去。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一个外卖小哥,腰疼,扎了五针,走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说“叶医生我明天还来”,扫码付了一百块。叶天把诊台收拾干净,银针泡进酒精里,药瓶摆回药柜,地上的草药碎屑扫成一堆,用扫帚铲进垃圾桶。
大黄蹲在门口,尾巴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心情不错。它的窝里今天多了两根火腿肠,加上之前存的,已经有五根了。它每隔一会儿就去窝边看一眼,确认还在,然后又回来蹲着。
叶天坐到门槛上,从乾坤袋里把所有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碰瓷来的两万一,赵总给的一万,疤哥赔的五万六,这些天诊金攒的几千块——加起来九万出头。他把钱一沓一沓摞好,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整整齐齐码了三小摞,像三座矮矮的塔。
加上明天到账的六十六万,总共七十五万还多。
“够了。”他把钱塞回乾坤袋,拉了拉绳子,系紧,拍了拍,“够租个大点的店面,进一批好药材,还能给你买个高级狗窝。”
大黄听到“狗窝”,耳朵竖了起来。
“带弹簧的那种,专门保护脊椎的。网上有卖的,我看过,三百多块,还能选颜色。”
大黄的尾巴摇得飞快,整条狗从脖子到尾巴都跟着晃起来,像一台被启动了震动模式的手机。
“对了,明天签完字,钱到账了,给你买进口牛肉干。不是火腿肠那种淀粉货,是真正的牛肉干,一整块的那种,风干的,嚼着香。”
大黄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叶天的腿,又蹭了蹭,然后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整条狗从头顶到尾巴尖都在散发“我同意了,就这么定了”的气息。
叶天笑了,揉了揉它的头。
“退婚就退婚吧,强扭的瓜不甜。拿了钱,咱们好好开诊所。以后你就是这条街上最幸福的狗,天天吃牛肉干,想睡哪睡哪,想尿哪根电线杆就尿哪根。”
大黄眯起眼睛,尾巴没停,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把一小撮灰尘扫成了一个小堆。
对面益民药店的二楼,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后面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窗帘边缘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又缩了回去。窗帘合上了,烟头的红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叶天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在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门框上取下锁,拉下卷帘门。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正事。”
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金色的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它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益民药店的二楼。窗帘紧合着,缝隙里的红光已经灭了。
它转过头,跟上了叶天的步子。
尾巴一摇一摇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云顶公馆顶层的灯还亮着。从入夜一直亮到深夜,没有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