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至,广宗城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广宗城头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阵阵锣鼓从远处皇甫嵩设的前哨营传来。
张宝望着远处皇甫嵩新设的前营骂道,“娘的,这贼厮还弄出这一招防咱来!以前咱们在城外闹,他们只能缩在营里挨折腾,现在倒好,弄个破前哨营挡在前面,咱们连大营的边都摸不着了!”
他身边的亲兵也跟着骂骂咧咧:“就是!这帮官军别的本事没有,缩头乌龟当得倒是挺像!”
张角听着众人的叫骂声,缓缓开口,“皇甫嵩好歹也是个名将,破了咱这疲敌之法也算是常理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前哨营看似是为了防咱们的疲敌计,实则是为了稳住军心,让大营里的兵卒能好好休息。”
张宝听完愣了愣,也没想到怎么对策,便问道,“那咋整啊,大哥。”
张角想了想,“前几天弟兄们也辛苦了,让弟兄们回城吧。咱按兵不动,看他们想干什么。”
而张角不知的是,此时在广宗城西门外的官军大营内。梁衍正提着一盏灯走进了马厩的草料棚。
棚子中央,厚厚的干草被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洞口,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洞里还时不时传来声音,“手脚都麻利!别磕到石头了!”
梁衍顺着木梯爬了下去,正在地道内催促着底下人干活的屯长见梁衍下来连忙上前道,“长史,按您的吩咐,往西北方向挖,已经挖了五十多步了。土很松,进度比预想的快。”
梁衍点了点头,看向地道里用作支撑的圆木,伸手过去敲了敲,“再加固一下,这一带以前是乱葬岗,小心塌了。”
“放心!每挖三步就加一根圆木,绝对稳当。”
梁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道深处。油灯的光只能照出十几步远,再往前就只听得见些挖土声了。
这地道,就是他们唯一的破局希望。若是成了,广宗可破。若是败了,全军覆没!
“运土的怎么样了?”
“都按您说的,装在麻袋里,用小推车推到营后,由牛车拉去漳水边倒掉。”屯长指了指洞口,“刚才已经运走三车了。”
“好。”梁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将军说了,等破了广宗,每人赏钱十贯!”
屯长眼睛一亮,转身对着挖土的士卒们说了一声:“都听见了!加把劲!破了广宗,吃香的喝辣的!”
士卒们低低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铲子挥得更快了,沉闷的凿土声连成了一片。
梁衍在地道里又待了一刻钟,检查了一遍支撑的圆木和挖掘的方向,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顺着木梯爬回了地面。他刚走出草料棚,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马厩门口。
“周昂?你不休息来这干什么?”梁衍愣了一下。
黑影起身走来,正是周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铠甲放在一旁的地上,显然是来了有一会了。
“长史。”周昂的声音沙哑,“地道挖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还早。”梁衍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在营房休息?再过五日,就该你带队进城了,得养足精神。”
“睡不着。”周昂摇了摇头,看向地道入口“我想下去看看。”
“不行,回去休息吧。”梁衍立刻拒绝,“地道里太窄,人多了转不开身,反而耽误进度。你放心,我保证六日之内,一定挖通。”
周昂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泥土,在手里慢慢碾碎:“长史,我知道我之前犯了大错。若不是我一时冲动,烧了粮草,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梁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不杀你,就是信你。这次你带队进城烧粮,就是将功赎过的最好机会!”
“我知道。”周昂抬起头,“所以我更不能再出错。这一次,我要么携大功归来,要么就死在城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跟着将军十几年,从凉州到冀州,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上次……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梁衍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别想太多。好好准备,等地道挖通,就是你戴罪立功的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亲兵策马奔来,低声道:“长史,将军让您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梁衍点了点头,对周昂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在这里耗着。”
说完,他转身跟着亲兵快步离去。
马厩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道里传来的隐约凿土声。
周昂依旧蹲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泥土,“男儿当为知己者死,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若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我周昂最好的归宿了。”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地道里的凿土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缓缓站起身。
周昂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拿起放在地上的铠甲,转身朝着的那些准备跟着他去广宗城的弟兄的营房走去。
周昂的营他推开门,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死士正坐在地上,有的在磨兵器,有的在擦拭铠甲,还有的在写家书。他们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精锐,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见周昂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军侯!”
周昂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这次跟着他进城,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都坐吧。”周昂摆了摆手,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还有五天,地道就挖通了。到时候,咱们就从地道进城,烧了张角的粮仓和军械库。我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要是有谁害怕,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绝不勉强,也不会告诉将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过了片刻,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卒站起身,大声道:“军侯,我们不怕!跟着您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进个城烧个粮吗?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黄巾贼垫背!”
“对!我们不怕!”其他士卒也纷纷喊道,“跟着军侯,死也值了!”
“好!”周昂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红,“都是好样的!我周昂没看错你们!这次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请大家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要是回不来,咱们就在地下做兄弟!”
“干!”众人齐声喊道,举起手里的水碗,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