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烬汉

第37章

烬汉 恨天高矣 2801 2026-05-07 15:22

  粗陶碗重重砸在松木板桌上,碗里的水溅起,随后又落在满是泥污的地上,洇出一片片水渍。

  营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营房里的汉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周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哽咽压了回去。

  他看着前排几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都记住了!进城之后,分两队,一队烧粮仓,一队烧军械库。火一起,立刻往地道撤,任何人不许恋战。能走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诺!”

  营房内的众人齐声应道,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王屯长哈哈笑道,“军侯放心!末将亲自带第一队冲粮仓,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把粮仓烧个精光!绝不让黄巾贼再吃一粒粮食!”

  周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放轻了些:“都散了吧。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养足精神,等着地道挖通的消息。”

  士卒们默默散开,各自回到铺着干草的地铺边,擦拭武器,整理行装。

  周昂转身走出营房,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啪”地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夜深如墨,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在营地里回荡。

  周昂沿着营墙慢慢走着,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这是他从军那年,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那天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红着眼眶说:“昂儿,娘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回来。”

  可如今,他怕是要食言了。

  周昂紧紧攥着玉佩,望着广宗城的方向,声音低得像一阵叹息,只有夜风能听见:“娘,儿子不孝……这一次,怕是不能回去给您养老送终了。”

  他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他放心不下地道,必须亲自去看看。

  与此同时,中军帅帐内灯火通明,皇甫嵩正站在巨大的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冀州舆图上。舆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

  帐帘被轻轻掀开,梁衍快步走了进来,他走到皇甫嵩面前,单膝跪地,躬身行礼:“将军。”

  皇甫嵩缓缓抬起头,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床,声音沙哑:“起来吧,坐。地道那边怎么样了?”

  梁衍起身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沉声汇报道:“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已经挖了五十六步了。乱葬岗的土确实松软,都是浮土,好挖得很。士卒们分三班轮着挖,昼夜不停,按这个速度,六日之内肯定能挖通到粮仓后院。”

  他顿了顿,继续道:“运土的事也安排妥当了,都是趁夜用黑布蒙着牛车,拉去漳水边倒掉,倒完就把土推到河里,一点痕迹都不留。目前还没被黄巾的斥候发现。我今天下午亲自下去检查了地道的支撑,绝对不会塌。”

  “那就好。”皇甫嵩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没有丝毫舒展,“周昂那边呢?他今天怎么样?”

  提到周昂,梁衍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周昂今天一早就去了马厩,他心里还是愧疚得很,吃饭的时候都在念叨,说上次要是他不冲动,就不会折损那些弟兄。他说对不起您,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皇甫嵩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焦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周昂跟着我十几年了,从凉州平羌乱到冀州讨黄巾,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当年在汉阳,要不是他,我早就埋骨西凉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想起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上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张角那贼子最善用激将法,天天在城下骂我们是缩头乌龟。换了别人,未必能忍得住。”

  他收回目光,看着梁衍,郑重地嘱咐道:“你多盯着他点,别让他太钻牛角尖。等地道挖通,先派两个最机灵的斥候摸进去,探清城内出口的情况,确认没有埋伏再让他带人进去。进城之后,烧了粮仓和军械库就立刻撤,不许多待一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要是……要是真的被包围了……就让他们自行了断吧……总比被黄巾俘虏了受辱强。”

  梁衍的心头一沉,重重地点了点头,躬身道:“属下明白。”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难色:“将军,还有件急事,必须跟您说。各营的粮草快见底了,上次周昂烧了东门的粮草,我们从各营匀了之后,现在满打满算,最多还能撑两个月。洛阳那边的粮草还是没有消息,十常侍一直在陛前进谗言,说我们拥兵自重,故意拖延战事,不肯给我们发粮。”

  “哐当!”

  皇甫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粗陶茶杯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冰冷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案上的舆图上,晕开一片水渍。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那群阉竖!眼里只有钱财和权力,哪里管前线将士的死活!陛下也是被他们蒙蔽了,只想着制衡,不想着平叛。在他眼里,我皇甫嵩和张角,从来都是一样的威胁!”

  他重重地将残破的茶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必须攻破广宗!要是拿不下广宗。到时候,整个冀州都会彻底落入张角之手,其余黄巾贼不足为惧,可怕的就是张角这一支!到时,洛阳将危!”

  “地道战,只许成功!”

  梁衍听完抱拳道:“属下一定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就住在马厩旁边,亲自盯着地道的挖掘,保证六日之内挖通,绝不让将军失望!”

  皇甫嵩看着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他点了点头,语气软了几分:“辛苦你了。还有,前哨营那边,让他们再加大点动静。锣鼓敲得再响一点,每天早中晚各派一队人去广宗城下佯攻,放几轮箭就撤,不用真打。让张角以为我们除了修营寨和骚扰,没有别的办法。他烦了我们这么多天了,也让他尝尝这种不得安宁的滋味。”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梁衍躬身告退,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厚重的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帅帐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皇甫嵩缓缓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他望着远处广宗城的方向,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悲凉,“臣一生忠君报国,戎马半生,从未有过二心……您为何就不能信臣一次呢?”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要是这次广宗破不了,臣不劳烦您动手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臣只能以死谢罪,来证臣的清白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