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宗城内的帅帐里,炭火燃得正旺,与帐外秋风里的寒意判若两地。
帐中正是一片欢腾。
李虎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讲着昨日阵前如何率队冲散官军左翼弓弩阵,如何一把火烧了皇甫嵩赖以攻城的云梯冲车,说到酣处,还挥着胳膊比划起挥刀劈杀的模样,引得帐内一众黄巾将领哈哈大笑。
“你们是没瞧见,官军那副丢盔弃甲的怂样!”李虎一拍大腿,“老子带着弟兄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些弓弩手连箭都忘了放,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连皇甫嵩的中军大旗都差点被咱们砍了!”
“说得好!”帐内众人轰然叫好,一个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眉眼间全是大胜之后的意气风发。
昨日一战,他们不仅打退了皇甫嵩五万大军的猛攻,折损官军四千余人,烧光了对方几乎所有的攻城器械,更是逼得皇甫嵩气急攻心吐血坠马,晕死在阵前。
这是自黄巾起事以来,冀州战场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连颍川、南阳的接连败绩带来的阴霾,都被这一战扫得干干净净。
张宝坐在侧位,看着刚统计出来的缴获清单,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等帐内的笑声稍歇,他抬起头,对着主位上的张角拱手道:“大哥,这一仗咱们真是打得太漂亮了!皇甫嵩五万精锐,被咱们打得丢盔弃甲,连他自己都被打得吐血晕倒,仓皇退回了邺城。经此一役,我看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来犯广宗了!”
“没错!大贤良师神机妙算,皇甫嵩那老小子哪里是您的对手!”
“咱们如今兵精粮足,士气正盛,不如趁他病要他命,直接率军打到邺城去,端了他的老巢!”
帐内众人纷纷附和,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骄傲与亢奋。在他们眼里,连皇甫嵩这样的汉末顶级名将都败在了他们手下,这大汉天下,再也没有能挡得住他们的人了。
可主位之上,张角却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喜色。他抬眼扫过帐内兴高采烈的众人,“你们真以为,皇甫嵩晕了过去,这一仗就彻底赢了?”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意僵住。
李虎挠了挠头,往前凑了半步,一脸不解地开口:“皇甫嵩都被咱们打成这样了,五万大军折损近万,攻城器械全烧了,连他自己都差点没了半条命,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张角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皇甫嵩是百战老将,自平定羌乱起,戎马半生,什么败仗没吃过?一次攻城失利,还远打不垮他。他阵前吐血晕倒,不过是气急攻心,等他醒过来,只会变得更难缠,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继续道:“他吃了两次强攻的亏,第一次被咱们烧了粮草大营,第二次被咱们冲乱了阵脚,折损了攻城器械。接下来,他绝不会再跟我们硬碰硬,赌上兵力跟我们打城下攻防战了。”
“那他还能怎么办?”张宝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难不成还能跑回洛阳不成?”
“跑回洛阳?不可能。”张角摇了摇头,“他一定会调转打法,把广宗城四面团团围住,再行坚壁清野之策,困死我们。”
“围城?”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赵弘上前一步,沉声道,“大贤良师,咱们城里的粮草,就算省着吃,也够撑小半年的。他就算围上来,咱们闭城死守就是,有什么可怕的?”
张角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广宗周边的村落,语气沉了几分,“他皇甫嵩要搞坚壁清野呢?到时候,周边的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往广宗城里逃。城里的人口会越来越多,粮草消耗只会成倍增长,别说半年,三个月都未必撑得住。”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他把广宗四面围死,我们跟张梁的联系就断了,黑山的张牛角、褚飞燕的援军也进不来。我们困在这一座孤城里,外无援兵,内耗粮草,时间一长,就是坐吃山空,军心民心都会出乱子。”
一番话,层层递进,让帐内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他们刚才只顾着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根本没想过这么远的事,经张角这一点拨,才反应过来,皇甫嵩要是搞围城坚壁清野那一套,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办?”张宝连忙问道,“总不能坐等着他把我们四面围起来,变成一座孤城吧?”
“当然不能。”张角的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将领。
“张宝听令。”
“属下在!”张宝立刻跨步出列,躬身拱手。
“你立刻带三千精兵,分赴广宗周边三十里内的所有村落,告诉所有乡中百姓,官军不日将至,要行坚壁清野之策,烧粮毁田,劫掠乡里。愿意进城避难的,全部接进城里来。家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一粒都不能留给官军。明日日落之前,必须全部迁完,不许落下一户百姓,不许丢下一粒存粮。”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张宝沉声应下。
“赵弘听令。”
“属下在!”赵弘跨步出列,腰杆挺得笔直。
“你领一万战兵,即刻加固四门城防,把城外的护城河再挖深拓宽一丈,各营分三班值守,人歇甲不歇,务必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不得有半分懈怠。”
“属下遵命!定把广宗城守得固若金汤!”
“李虎听令。”
“在!大哥只管吩咐!”
“你带两千精锐骑兵,日夜在城外巡逻,分作四班,昼夜不停。但凡官军的游骑敢靠近村落劫掠,直接打回去,不许他们动百姓一根毫毛,也不许他们摸清我们的部署。记住,只许袭扰牵制,不许恋战深入,目的就是拖住他们,给百姓入城、城防加固争取时间。”
“放心吧大哥!保管让官军的斥候连广宗城的边都摸不到!”
“还有两件事,即刻去办。”张角的目光转向帐下负责文书与信使的祭酒,沉声道,“第一,立刻给清河的张梁送信,让他在界桥稳住阵脚,不必急于回援广宗,但必须打通从清河到广宗的粮道,源源不断地往城里送粮送械,绝不能让皇甫嵩彻底把我们困死。第二,给黑山的张牛角送信,告诉他们,皇甫嵩若是拿下广宗,下一个就会挥师进山,清剿他们。若是愿意与我们联手,我们出粮草军械,他们在黑山牵制官军,互为犄角,让皇甫嵩首尾不能相顾!”
四条号令,环环相扣。
让帐内众人听得心服口服,齐齐躬身拱手,“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众将领命散去,各自回营整军部署,原本喧闹的帅帐,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一直站在侧帘后的吕强,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对着张角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大贤良师,吕强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为什么天下的百姓,都愿意舍生忘死地跟着您走。”
他在洛阳深宫待了三十余年,见过无数自诩足智多谋的世家官员。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张角这样,于大胜之后仍不急功近利。更没有一个人,在谋划战事之时,最先想到的,是把城外的百姓接进城来,护他们周全。
皇甫嵩的坚壁清野,是以牺牲百姓为代价,只为困死敌军。而张角的应对之策,是以护佑百姓为根本,再谋守城破敌之策。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