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连阴雨后,天总算放晴。
广宗城外的田地彻底露出来,黑土被泡得发暄,踩上去软乎乎的,正是下麦种的最好时候。
张角换了件衣,就领着张宝、李虎,加四个亲兵,从城南门步行出去。刚走到田头,张梁就从堤上跑下,裤脚还湿着。
“大哥。”张梁站定拱手,声音沉,“漳河全线查完了,支渠全通,水能直接引到地头。”
张角往渠里看了眼,水流稳,渠埂踩上去结实,点了点头:“修堤的民夫口粮没断吧?伤号都安置妥了?”
“没断,一日两餐管饱。”张梁应道,“伤号全送进城医馆,药和口粮官仓全包,没人闹。还有十几户百姓,自家地耕完,主动跑来帮工,我按半日工给粮,都推了。”
张宝在旁嗤笑一声:“百姓心里亮堂着呢,谁拿他们当人,他们就跟谁一条心。”
李虎挠了挠头,接上话:“大哥,洛阳来的细作我清了三拨,全是十常侍派来造谣的,刚进村开口,就被百姓绑着送过来了。现在各村都有百姓自发守夜,陌生面孔一进村就被盯上。边境也稳,丁原拿了黄金,又惦记着赤兔马,早把兵撤回晋阳;刘虞那边只守边界,不找事。”
张角“嗯”了一声,没多废话,弯腰抓了把土,攥紧再松开,土粒松散湿润,刚好下种。他抬眼瞥见不远处一个老农,牵着牛对着犁耙打转,扶不稳犁身,急得直搓手。
张角抬脚走过去,老农看见他,慌忙要弯腰行礼。
“免了。”张角伸手按住他胳膊,“不会用新犁?”
老农脸有点红:“大贤良师,以前种地主的地,都是浅刨,这犁重,扎得深,我握不住,怕把地犁坏了。”
“这犁就得深用。”张角接过犁柄,示意老农牵稳牛,“冀州土黏,浅耕存不住水,麦根扎不深,天旱就死。你稳住牛,我扶一遍,你看就会。”
他脚蹬实地,手腕轻轻发力,犁头扎进土里,稳稳往前推,黑土顺着犁壁翻过来,齐整得一条线。
老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么个道理!我还以为犁深了毁地,敢情是我不懂。”
“地不骗人,你用心种,它就给你长粮。”张角把犁还给老农,“撒种匀着撒,别堆一块儿,覆土一寸就够,厚了出芽慢。”
“哎!记住了!”老农牵起牛,照着样子一试,果然稳当,嘴里不停念叨,“今年收成好,我头一斗新麦先送官仓。”
张角没接话,转身往回走。张宝跟在旁边,压低声音报账:“大哥,三万石麦种全发下去了,各郡账目我核对三遍,一粒没少。授田的册子清完了,流民和阵亡弟兄家眷,每户多五亩,没漏一户。耕牛七百二十三头,按村轮用,登记簿我盯着,士族不敢刁难。”
“铁匠铺呢?”
“昼夜没停。”张宝道,“犁耙锄头补了一千两百多件,新打八百件,够百姓用。军械也没落下,箭头、甲片赶制着,不耽误种地,也不荒防务。”
两人正说着,民政吏员陈安抱着账册跑过来,喘着气:“主公,各郡进度报上来了,广宗、巨鹿、清河耕完七成,常山、赵国四成,三天内能全境播完。官仓存粮十二万石,除去日常支用,撑到秋收没问题。”
张角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条目清楚,数字实在:“有没有缺农具、缺耕牛的?”
“就七户缺牛,我从官用牛里调过去了,不耽误播种。”陈安回道。
“盯着点,有问题立刻报,别拖。”
“属下明白。”陈安抱着册子,快步跑回田间。
李虎憋了半天,还是开口:“大哥,洛阳那边越来越乱,何进跟十常侍斗得不死不休,西边韩遂、马腾闹个不停,河东董卓握着兵不肯交朝廷差遣。咱们兵强粮足,就一直守着冀州?”
张角斜他一眼,语气平淡:“不然呢?现在天子还在,朝纲未崩,咱们贸然举兵,那是反贼。等灵帝一死,天下无主,那才是变数。”
李虎噎了一下,没敢吱声。
“何进斗不过宦官,董卓屯兵河东就是在等时机。”张角往远处指了指,田间全是弯腰播种的百姓,“这三年,咱们出兵就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地不种,粮不收,咱们当初起兵,图什么?”
张梁在旁点头:“大哥说得对,冀州安稳,比什么都强。守好边界,种好地,比去凑洛阳的热闹实在。”
张宝也附和:“咱不抢天下,就守冀州。谁来打,咱打回去,别的不管。”
张角没再聊这个,抬手指向东边:“去流民那块地看看,别出纰漏。”
一行人往东走,路上百姓见了他们,大多笑着打招呼,递水递干粮,没人再磕头跪拜,都是熟稔的口气。
一个妇人提着水罐过来,给几人倒了水:“大贤良师,你们天天在地里跑,也辛苦。”
“你们更辛苦。”张角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缺什么直接找乡吏,别硬扛。”
“不缺!粮、种、农具全齐,官医还来给娃看病,比以前好十倍。”妇人笑着摆手。
走到流民地块,吏员在旁登记,巡兵在田边守着,秩序井然。张角蹲下来看百姓撒种覆土,动作都熟练,显然是提前教过的。
张角站起身,吩咐道:“春汛这几天,你带两千人守漳河,日夜轮值,别大意。”
“放心,我亲自守。”
“李虎,骑兵继续巡境,重点盯西、南两边,诸侯败兵别放进来,流寇直接清。”
“明白!”
“张宝,田间粥棚别撤,百姓劳作辛苦,管饱。官仓的粮你看着,不许有人克扣。”
“知道了,我天天蹲仓口,一粒粮都乱不了。”
诸事交代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田地里刚下种的土垄整齐排列,看着平静,却藏着一整年的指望。
午后,张角独自回州牧府,亲兵守在门外。他刚坐下,张宝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大哥,曹操送来的,说洛阳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董卓在河东按兵不动,朝廷早晚生变,让咱们守好冀州,别掺和朝中争斗。”
张角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回他,冀州只守不攻,冀兖边界互不滋扰,能通商就通商。”
“好。”张宝把信收好,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些士族这次倒老实,主动捐了两百多头耕牛,没人敢捣乱。”
“他们是怕落得赵家一样的下场,不是心善。”张角淡淡道,“不刻意拉拢,也不刻意赶尽杀绝,只要不害百姓、不通外敌,随他们去。”
张宝应声退下,府里安静下来。张角靠在椅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田间的吆喝声隐约飘进来,平和得不像乱世。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安稳,是抢来的。
灵帝一死,何进必召董卓,洛阳必乱,天下必分。他不走历史上黄巾流窜覆灭的老路,就是要用这三年,以地养民,以民养兵,把冀州扎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正沉吟着,门外亲兵快步进来,躬身禀报:“主公,黑山张牛角派人来了,说并州匈奴蠢蠢欲动,想跟咱们联手守边界,使者在偏厅等着。”
张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春耕账册,墨汁还未干透。
他抬眼,语气平静:“请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