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太阳,刚爬过广宗城头就懒洋洋地斜了下去。
往年这个时候,城外的官道上早就挤满了走亲戚的百姓,城里的酒肆茶馆也该飘出酒肉香了。可今年不一样,经历了三个月的围城战和百年不遇的暴雪,能活着熬到除夕,对冀州百姓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的门上就贴起了红纸。没有精美的春联,大多是百姓自己用锅底灰写的“平安”二字,有的甚至只贴了一张空红纸,可那点鲜亮的红,映着皑皑白雪,硬是把整座城都衬得有了生气。
州牧府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丝竹管弦,所有人都挽着袖子自己动手。张宝踩着凳子贴春联,踮着脚够了半天,把“风调雨顺”贴得歪歪扭扭,引得旁边的兵卒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张宝抹了把脸上的浆糊,不服气地喊,“歪点怎么了?歪点辟邪!”
李虎扛着一捆竹竿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攥着几挂从王朗暗仓里抄出来的鞭炮,闻言撇撇嘴:“拉倒吧你,去年你把福字贴倒了,还说‘福到了’,今年又来这套。”
“滚你的!”张宝抓起一把浆糊就朝他扔过去,李虎笑着躲开,竹竿上的鞭炮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正闹着,张角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个粗布围裙。他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别闹了,饺子馅还没剁呢,再闹今晚就吃不上年夜饭了。”
众人立刻收了笑,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张梁负责擀饺子皮,可他力气太大,一擀面杖下去,面团直接成了薄饼,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最后还是张角接过擀面杖,手腕一转,一张张圆溜溜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又薄又匀。
“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李虎一边笨拙地捏着饺子,一边惊叹,“会打仗会种地,还会擀饺子皮,简直是神仙下凡!”
张角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小时候家里穷,什么活都得干。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沉默了,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谁没挨过饿、受过冻?若不是跟着张角起兵,别说吃饺子,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一定。
“别愣着了,”张角打破了沉默,把擀好的饺子皮推到众人面前,“今天咱们敞开了吃,管够。等过了年,好好种地,以后年年都能吃上白面饺子。”
“对!年年都吃!”众人齐声应道,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不一会儿,一盖帘一盖帘的饺子就摆了出来,虽然形状各异,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饺子下锅的时候,张角带着几个亲兵,提着几袋粮食和几匹布,去了城南的义庄。
义庄里静悄悄的,一排排墓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张角把带来的米酒倒在每一座墓碑前,又摆上一盘刚煮好的饺子。
“弟兄们,过年了。”他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你们放心,家里的老小我们都照顾得好好的,今年的麦子也种上了,秋天就能有收成。你们没过上的好日子,我们替你们过。”
寒风卷着纸钱,在墓地里打着旋儿。亲兵们都沉默着,对着墓碑深深鞠躬。
从义庄出来,张角又去了漳河工地。为了赶在开春前修好堤坝,有三百多民夫自愿留在工地过年。远远地,就看见工地里亮着一片灯火,民夫们正围着篝火烤火,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饺子。
“大贤良师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民夫们立刻站起身,纷纷围了上来。张角笑着把带来的酒肉分给大家:“大家辛苦了!等堤坝修好了,我亲自给大家庆功!”
“不辛苦!”一个老民夫捧着酒碗,激动得声音发抖,“要是没有大贤良师,我们早就冻死饿死了。能在这里吃顿热饺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张角举起酒碗,对着众人敬了一碗:“我敬大家一杯!等开春,咱们一起把地种好,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好!”众人齐声欢呼,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到州牧府时,已经是亥时了。院子里的篝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饺子和几碟简单的小菜。张宝、张梁、李虎他们正等着张角回来,见他进门,立刻端起了酒碗。
“大哥,敬你!”
“敬大哥!”
张角端起酒碗,看着眼前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心里百感交集。一年前,他们还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拿着锄头扁担起兵造反;一年后,他们守住了广宗,有了自己的地盘,还能安安稳稳地吃顿年夜饭。
“我敬大家。”他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一年,我们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弟兄。但我们活下来了,还守住了冀州。明年,我们好好种地,多打粮食,让所有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好!”众人齐声应道,酒碗碰得叮当响。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李虎点燃了那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沉睡的广宗城。紧接着,城里各处都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张角站在州牧府的台阶上,望着满城的灯火和漫天飞舞的烟花碎屑。寒风依旧凛冽,可他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只是乱世里短暂的安宁。十常侍不会善罢甘休,洛阳的暗流还在涌动,三年之后,董卓的铁蹄终将踏碎洛阳。
但此刻,他不想想那些。
他只想看着眼前的灯火,听着耳边的鞭炮声,享受这片刻的团圆和温暖。
“大哥,你看!”张宝指着天空喊道。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广宗城。
张角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
新的一年,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