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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交谈

烬汉 恨天高矣 5463 2026-05-07 15:22

  午后的阳光撒入广宗的街巷。

  张角身着一件常服,带着李虎和两名亲兵走在街上,沿途的百姓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

  李虎跟在身后,脸上满是骄傲。他以前总觉得,要让百姓心里怕,可跟着大哥才明白,要让百姓心里服。

  “大贤良师,咱们真就这么去见那个朝廷来的宦官?”李虎压低了声音,“他可是灵帝的心腹,万一他心怀不轨……”

  “他不会的。”张角淡淡开口,脚步没停,“他这一辈子一直都是清忠奉公。这样的人,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

  历史上的吕强,最终就是因为直言进谏,被十常侍诬陷下狱,宁死不屈,自尽而亡。这位东汉少有的正直宦官,一辈子都在试图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汉,却最终成了党争的牺牲品。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把吕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而是让他看清,这大汉的病根,到底在哪。

  “还有,盯着客栈外围那四个眼线的弟兄,都安排妥当了?”张角随口问道。

  “都安排好了。”李虎立刻回话,“四个小子,两个扮成货郎,两个装成挑夫,就在客栈巷子口守着,咱们的人把两头都堵死了,他们跑不了,也听不到屋里半点动静。”

  张角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他早就料到,十常侍绝不会真的放心让吕强独自出京,必然会派人跟着。一来是监视吕强的一举一动,二来,若是吕强查到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东西,这些人随时会动手,要么截杀吕强,要么伪造他通敌的证据。

  这些眼线,既是吕强的催命符,也是他手里的一步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这是城西最普通的一家客栈,往来的多是往来冀州的行商,人多眼杂,正好适合吕强隐藏身份。

  张角抬了抬手,示意李虎和亲兵留在门外,自己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上了二楼。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吕强正背对着房门,站在窗边,攥着那封灵帝亲书的密诏。

  他从粥棚回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老汉说的话,还有广宗城里城外的光景。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黄门,一步步做到中常侍,陪着灵帝从皇子长到天子,他太清楚这位年轻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怕张角,怕他手里的几十万流民,真的能掀翻这大汉的江山。

  可陛下更怕宫里的宦党,朝堂上的士族,手握重兵的武将。

  卢植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皇甫嵩如今的处境,也早已是危如累卵。陛下用十常侍制衡士族,用皇甫嵩这样的武将平定叛乱,又用张角这样的反贼,制衡着功高震主的武将。

  这盘制衡的棋,陛下玩了十几年,从来没变过。

  可他这次亲眼所见的一切,却把这盘棋彻底搅乱了。

  张角不是奏折里写的那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妖道,他是真的能收拢民心,真的能给百姓一条活路。广宗这弹丸之地,在他手里,竟比洛阳周边还要安稳,还要有生气。

  若是这样的人,真的坐稳了冀州,不出三年,整个河北的百姓,都会心向于他。到那个时候,就算朝廷以大军压境,也未必能踏平这里。

  可这话,他该怎么跟陛下说?

  说陛下眼里的逆贼,比满朝文武更懂安民定邦?说天下的百姓,都愿意跟着这个逆贼走?

  陛下会不会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张让和赵忠,一定会立刻给他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密诏重新藏进衣襟的夹层里,刚转过身,就听见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却让吕强一惊。

  他反手抽出藏在袖筒里的短刀,横在身前,“谁?”

  门外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巨鹿张角,特来拜访吕常侍。”

  吕强浑身一僵,手里的短刀差点没握住。

  张角?!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怎么敢孤身一人过来?!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他握着短刀的手越攥越紧。

  他想不通,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一路行来,连邺城的官府都没察觉他的身份,怎么会被张角一眼识破,还直接找到了客栈里?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我只是个普通行商,张将军找错人了。”

  门外的张角闻言,轻笑了一声,“常侍从洛阳南门出京,带了两名随从,七日前离宫,头两日快马赶赴朝歌,第三日在朝歌停留一日,查探了魏郡周边的坞堡动向,第四、五日深入魏郡腹地,查探邺城周边动静,昨日刚入冀州地界,今日清晨便到了广宗城西。一路行来,身后跟着四个张让派来的眼线,两前两后,从未断过。”

  “这些事,普通行商,可做不到。”

  屋里的吕强脸色彻底白了。

  张角说的一字不差,连他在朝歌停留了一日,都查得明明白白。他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在人家眼里,毫无秘密可言。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短刀,“门没锁,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角缓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张角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吕强身上,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吕强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张角。

  眼前的张角,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看着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而不是那个领着几十万流民,掀翻了半壁大汉江山的天公将军。

  “张将军倒是好本事,竟能把我的行踪查得这么清楚。”吕强先开了口,“怎么?张将军孤身前来,是想把我扣下,当作和朝廷谈判的筹码?”

  “常侍说笑了。”张角走到桌前,自顾自地坐下,抬手示意吕强也坐,“我若是想扣下常侍,就不会一个人进来了。门外我的亲兵,连楼梯都没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吕强,“我来,只是想和常侍说几句话。几句洛阳宫里听不到,奏折里也写不出来的话。”

  吕强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短刀,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我立场对立,我是朝廷的人,你是朝廷要剿的反贼,有什么话好说?”

  “反贼?”张角闻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常侍一路行来,从洛阳到朝歌,再到魏郡、冀州,见了那么多饿殍遍野,见了那么多家破人亡的百姓,常侍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跟着我这个反贼走?”

  吕强瞬间语塞。

  他想反驳,说张角是妖言惑众,裹挟流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亲眼见过那些百姓眼里的光,见过他们提起张角时的虔诚,那不是被裹挟的样子,那是找到了活路的样子。

  “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张角没等他回答,自己缓缓开了口,“陛下在宫里修西园,卖官鬻爵,一亩地的赋税,能收到十成里的六成。十常侍把持朝政,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搜刮民脂民膏,抢人田地,霸人妻女。各地的豪强坞堡,借着朝廷的势,把百姓手里最后一点活命粮都榨干了。”

  “百姓们没饭吃,没地种,生病了没人治,被人欺负了没处说理。他们不跟着我走,难道等着被活活饿死,被活活逼死吗?”

  吕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角说的,都是实话。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这些事,他不止一次地向灵帝进谏,劝陛下减免赋税,劝陛下疏远十常侍,劝陛下体恤百姓,可陛下从来都听不进去。

  “常侍奉陛下密旨而来,是想查我是不是真的死而复生,是不是真的有天命护佑,对不对?”张角抬眼看向他。

  吕强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我今天就告诉常侍实话。”张角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什么上天续命的神迹。我能活过来,不过是运气好。我能守住广宗,能让百姓跟着我,也不是靠什么妖言惑众,只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块能自己种的地,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所谓的民心,从来都不是靠装神弄鬼骗来的。你对百姓好,百姓就念你的好。你给百姓活路,百姓就愿意跟着你走。就这么简单。”

  吕强沉默了。

  他看着对面的张角,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满朝文武,天天喊着忠君爱国,天天喊着安民定邦,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竟然是这个被他们骂作逆贼的人。

  “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吕强定了定神,重新抬眼看向张角,多了几分不解,“你难道想让我回洛阳,替你在陛下面前说好话?劝陛下答应你那五条条件?”

  “不是。”张角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那五条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陛下也不可能答应。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朝廷的招安。”

  吕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角会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不指望招安,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对着梁衍,抛出那五条条件?又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吕强追问了一句,眼里满是疑惑。

  张角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也给吕强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缓缓开口:“我想要的,很简单。守住广宗,守住冀州这一方百姓,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能吃饱饭,不用再受豪强的欺压,不用再怕官府的盘剥。”

  他抬眼看向吕强,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常侍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应该清楚,陛下现在最怕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我张角,是手握五万重兵、战功赫赫的皇甫嵩,是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十常侍,是那些盘根错节、垄断朝堂的士族世家。”

  “我活着,皇甫嵩就有存在的价值,十常侍就有敛财的由头,陛下就能借着我,制衡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我若是死了,皇甫嵩下一个要清的,就是君侧的宦党。到那个时候,陛下手里,就再也没有能制衡他们的棋子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吕强的脑子里炸响。

  他抬起头,看向张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远在冀州的反贼,竟然把陛下的心思,把洛阳朝堂的制衡之术,看得这么透。

  而现在,他跟自己说这些,是要借着自己的嘴,把这个意思,原原本本地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吕强端起桌上的茶杯,连喝了两口凉茶,才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吕强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角,“你就不怕我回洛阳之后,立刻劝陛下,调集天下大军,全力围剿你?”

  张角闻言,轻笑了一声:“常侍不会。”

  “因为常侍和那些人不一样。常侍心里,还装着这天下的百姓。你清楚,若是朝廷调集天下大军围剿冀州,最先遭殃的,是冀州的百姓。连年征战,再加上天灾,百姓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兵祸了。”

  “更何况,”张角的语气顿了顿,目光落在吕强的身上,“常侍也该清楚,你这次回洛阳,十常侍绝不会放过你。你查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符。他们一定会在陛下面前,诬陷你通敌叛国。没有我,你在洛阳,连自保都难。”

  吕强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从他踏出洛阳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十常侍的眼中钉。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清楚。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生死,竟然会和眼前这个反贼,绑在了一起。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吹进来的秋风,轻轻掀动着窗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几声闷响,随即又恢复了安静。

  吕强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站起身,手再次按在了短刀上。

  张角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房门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片刻后,李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色:“大哥,出事了。盯着那四个眼线的弟兄,一时不察,跑了一个。那小子抢了匹马,往洛阳方向去了,咱们的人已经追下去了。”

  屋里的吕强,脸色瞬间惨白。

  跑了一个!

  十常侍的眼线跑了!

  用不了多久,张让和赵忠就会知道,他吕强在广宗,和张角闭门独处,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到那个时候,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通敌的罪名,会死死地扣在他的头上,再也摘不掉。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角,眼里满是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张角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转头看向吕强,“常侍不必慌。他跑了,正好。”

  “正好?”吕强愣了一下,满眼不解地看着他。

  “对,正好。”张角微微颔首,“他跑回洛阳,十常侍就会知道,你我见了面。他们一定会立刻在陛下面前,诬陷你通敌,逼着陛下下旨召你回京治罪。”

  “而你的陛下,在收到你的密奏之前,绝不会轻易动你。因为他也想知道,我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往前一步,看着吕强,一字一句道:“所以,常侍现在,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留在广宗,亲眼看一看,我跟你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然后,把你亲眼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送回洛阳,送到陛下的手里。”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全在常侍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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