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北上灵矿
北上的路比旧雨湖更干,也更硬。
苏晚晴与陆沉离开启元城时,只带了一辆极轻的小车和两匹最普通的灰鬃马,表面看上去不过像一对替丹盟阁跑外药线的修士。阿杏送到城外时还不忘压低声音提醒:“赤霄府那边近来盘查很严,若真遇到查路的,千万别先亮丹盟正印。”
苏晚晴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外路简图,便和陆沉一同上了官道。
一路北行,景色渐渐从启元城附近的湿润平野转成多石多岭的荒坡。路上来往的人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裹得极严的矿车和押货修士。陆沉只看了半日,心里便确定,赤霄府北线确实有问题。
第一,矿车太多,却少见真正装载原矿该有的沉声;第二,押货修士明明都打着赤霄府外驿的旗,却很少和沿途驿口真有交接,反倒像只是在给什么东西护路;第三,则是苏晚晴一路都极留意的——这些车大多绕过了丹盟阁原本设在北线的两处正经药补点。
“不是单纯走私灵矿。”陆沉压低声音道,“更像在借矿线运别的东西。”
苏晚晴目视前方,语气很平:“我查这条线已有半月,前后失踪了三支丹盟补药队。”
陆沉闻言微微侧目。
“失踪?”
“不是全无音讯。”她道,“是人回来了一半,记忆却像被人生生刮掉了一层。剩下没回来的,不是矿奴,便是外路药使。”
这便比单纯的走私更脏。
因为它说明赤霄府北线如今做的事,不只需要遮掩,还需要活人替他们消失、替他们失忆。若真如此,灵矿这条线后头多半接着的,便不止是钱。
午后,队伍在一处叫风石渡的小驿口暂歇。表面是歇脚,实则两人都在暗中看人。陆沉借着喂马的功夫去摸了摸附近几辆矿车的轮痕,又闻了闻车后泥土。果然,在本该满是矿灰的车辙里,他竟闻见了极淡的血腥与净腐粉味。
这味道和城西墓园、旧雨湖几乎一脉相承。
“有人把墓园、药路和矿线真串起来了。”他低声道。
苏晚晴眼底那点原本就冷的光更沉了些,却没立刻答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极薄的玉片,往风石渡外那条最窄的北岔路上一照。玉片不亮,却把地上本该普通的车辙映出一层极浅的暗红。
“血砂。”她道,“不是原矿会带出来的东西。”
这一下,两人都不需再多言。
赤霄府北线确实有一条不能见光的“第二路”,而那条路,八成就藏在矿线里。
傍晚前,两人终于跟着一队最可疑的货车走进了北岭边缘一处叫寒炉坪的小镇。小镇不大,房屋却半数都新修过,最显眼的是镇外三处本不该在这时还起烟的废矿坑。陆沉远远看了一眼,便在风里闻到了更浓的药粉味。
不是丹药香,而是混着尸土、矿灰和某种血热的怪味。
“今晚不能住镇里。”他道。
苏晚晴点头:“镇西坡后有一处废猎棚。”
两人绕开主街,借暮色潜到镇西坡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废猎棚还算隐蔽,木墙漏风,却足够暂作落脚。陆沉刚把灰布包放下,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金铁相击声。
不是护矿修士巡夜的整齐脚步。
而像有人在更暗的地方,先一步跟上了他们。
苏晚晴显然也听见了。
她指尖微动,一缕月白灵光已无声没入夜色。
下一瞬,坡下枯草里便有人冷冷开口。
“跟了我一路,现在才肯动手?”
声音是女子。
冷,利,还带一点毫不遮掩的警觉。
陆沉与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他们今晚,恐怕不是唯一盯上寒炉坪的人。
寒炉坪外的风石渡其实还有一处最不起眼的异常。
陆沉在给灰鬃马添水时,顺手摸了摸渡口边那几只木桶。桶外结了极浅一层火砂,正常人只会当是矿路风大、车来车往带上的尘。可他把指尖一搓,却从那层砂里闻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药苦。
这说明连渡口最普通的取水与洗桶之地,都有人在无声无息地沾过药粉。若不是有意遮掩运送过程中的某种气味,绝不会费这种工夫。
矿线、药路、净腐粉、人引。
四样东西越往北走越像缠死在一起,让陆沉愈发觉得,寒炉坪不过是赤霄府北线这锅脏水里最先浮上来的一块浮沫。
北上的路越走越冷,官道两旁的树叶都带着灰。启元城外还有几分人烟热气,过了风石渡后,路上便多是运矿车、押货修士和神色麻木的脚夫。陆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每次车队交错时留意车轮压痕和货篷下漏出的气。
看得越多,他越确定寒炉坪这条线不干净。
寻常灵矿车载重极大,车辙会深而稳,可其中有三支挂着赤霄府小旗的车队,明明表面装的是矿石,轮印却浅了半分,说明里头真正沉的东西并不多。反倒是车尾总有极淡的苦甜药味顺风逸出,像是拿矿石外皮去盖某种更轻、更需要避眼的货。
到了风石渡口,两人没立刻过河,而是在一处卖热汤的棚子里坐了片刻。棚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说近月寒炉坪夜里总有“鬼火车”过河,白日却查不着半点痕迹。旁人只当他年老看花了眼,陆沉却从这话里听出一层熟悉的味道——凡人一旦开始用“鬼”“怪”来解释某些固定出现的异象,多半不是他们真看见了妖,而是有人故意把不该见光的事做得像妖。
苏晚晴把热汤放下,淡淡道:“夜里过河,说明他们怕白天被认脸。既认脸,便不是一次性买卖。”
陆沉点头,顺着渡口往下游看去。河边靠芦苇的一处浅滩上,果然留着几道被人刻意抹乱的拖痕,其中还夹着极少量灰红粉末,与旧雨湖、墓园见过的并无二致。他蹲下身,用两指一捻,粉末里竟还混着一点细碎金屑,冷光微闪,像是寒矿磨下来的边角。
药、尸、矿。
三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在这里被同一阵风吹到了一起。
入夜后,两人没有投宿大驿,而是借着一队散商的掩护,在寒炉坪外围的一处废弃火窑附近藏了下来。半夜时分,河面果然起了灰雾,三艘吃水极浅的小平船从上游悄悄靠岸,船上人不喊号,只打手势。卸下来的木箱外钉着矿行封条,底部却渗着潮冷药味。
陆沉看着那些人把木箱转上山道,心里愈发笃定:寒炉坪不是单纯的转运点,而是有人专门借灵矿之名,替更大的局遮掩真正的来路和去向。
而他们想摸进这地方,光靠启元城带来的那点线索,显然还不够。
山风呼啸而过时,远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金铁鸣响,像是谁在夜里拔刀试锋。
陆沉与苏晚晴同时侧目。
有人比他们更早盯上了寒炉坪。
那声刀鸣过后,黑暗里很快便再没了第二下动静。陆沉没有贸然追过去,只俯身在火窑外一块风蚀石上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谁故意用刀尖顺手留的记号。记号很怪,不像宗门弟子常用的暗号,倒更像散修之间彼此留给“懂行人”看的短讯:人已截,莫跟。
苏晚晴也看见了,淡声道:“是个脾气不小的。”
陆沉却摇了摇头:“有脾气,至少说明她不是替赤霄府做事的死士。死士不会额外留字。”
说完,他竟也在石背后极不起眼处补了半道更淡的线,只写一个“账”字。若那暗中出手之人真是在查同一条路,看见这个字,自会明白他们盯的是同一样东西;若不是,对方多半也只会把它当山石裂痕,不至于打草惊蛇。
做完这些,两人便彻底隐去声息,再不多动。直到后半夜,山坡远处才掠过一道极瘦的黑影,像有人站在更高处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无声退去。
那一眼很短,却也足够说明,寒炉坪这盘棋上,终于不只他们两个人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