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广宗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
城外旷野上早已没了官军的身影,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攻城器械与尚未收殓的尸体,证明着昨夜那场生死搏杀。
帅帐内,张角靠在榻上,看着躬身站在面前的张宝,“善后的事,你全权处理。清点伤亡、安置伤员、收拢军械,都按规矩来。我暂不露面,等诸事落定,自有最合适的时机。”
“大哥放心,我一定办妥。”张宝郑重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帐。
整个上午,广宗城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张宝带着人逐营清点,最终的数字报上来时,他还是忍不住沉了沉脸:此战黄巾折损一千八百余人,轻重伤者三千有余。他当即下令,所有伤员集中安置到城内空置的民房,医匠分营值守,优先救治重伤的弟兄。阵亡的将士全部登记造册,记下姓名、籍贯、家中亲属,统一收殓到城外的义地,日后再按军功抚恤家属。
城外官军遗弃的长矛、盾牌、盔甲,甚至是倒在地上的旗帜,都被兵卒们一一收拢,拉回了城内的武库。派出去的斥候也陆续传回消息,皇甫嵩带着残兵往邺城退了,沿途收拢溃兵,暂时没有再反扑的迹象。
城中的百姓依旧人心惶惶,不少人家紧闭门窗,生怕官军去而复返,再遭兵祸。
张宝当即调了两队兵卒沿街巡逻,严禁兵卒滋扰百姓,同时让各乡里的祭酒挨家挨户安抚,告诉他们官军已退。
城头的值守也换了防,带伤的兵卒全部下城休整,预备营补上了城头的岗哨,整座城的秩序渐渐稳了下来。
正午刚过,一骑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直奔帅帐。是张梁派回来的斥候,滚落下马就高声禀报:“二将军!三将军带着三千弟兄,已经安全撤到清河郡了!”
斥候说,张梁带着人按原定路线到了清河郡,寻了个易守难攻的寨子驻扎下来,一边让弟兄们休整,一边已经在周边乡里招揽流离失所的流民,补充兵力。
张宝悬了一上午的心彻底落了地,转身就进了帅帐内间,把消息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张角。
张角闻言微微颔首,“三弟做得不错。让他先在清河郡站稳脚跟,收拢人心,整训兵马,那地方日后有大用。”
张宝应声退下后,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张角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看着窗外日头偏西,知道时机到了。
他披上那件黑色大氅,缓步走出了帅帐。
第一站,是安置伤员的营区。
原本喧闹的营区,在他走进来的瞬间,瞬间陷入了死寂。躺在草席上的伤兵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缓步走进来的张角,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都以为大贤良师已经死了,灵堂都搭过了,白幡也挂过了,可现在,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张角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只是缓步走到最前面的伤兵榻前,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战争的残酷。让他明白,战争从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张角缓缓弯下腰,看着那名被箭射穿了大腿的年轻兵卒,轻声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兵卒愣了半天,才哆嗦着回话,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从军这么久,别说大贤良师,就连营里的校尉,都没正眼看过他这个普通兵卒,更别说问他的名字,问他家里的情况。
张角一间间营房走过去,在每一个伤兵的榻前都停下脚步,问伤情,问姓名,问家中老小。遇到疼得浑身发抖的伤兵,他会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轻声安抚两句。
整个伤兵营里,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哭声。这些在战场上刀砍到身上都没皱一下眉的汉子,此刻看着眼前清瘦的身影,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之前跟着起兵,是为了一口饱饭,是信了大贤良师的太平之说,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切地觉得,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从伤兵营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张角吩咐张宝,召集全营所有能行动的将士,到城内的校场集合。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黄巾将士站得整整齐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高台之上。
张角缓步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带着血污、带着疲惫,却又满是期待的脸,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弟兄们,我知道,前几日都在说我张角死了。”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站在高台一侧的张宝,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张角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说对了。我确实死过一次。”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起了一阵骚动,连张宝都愣住了。之前大哥只跟他和三弟说过魂游太虚,从未说过死过一次这样的话。
可张角的话锋陡然一转,“但我又活了。因为我魂归太虚之时,上天告诉我,太平大业未成,天下苍生还在水火之中,我的命,还不能收!”
“上天,为我续命三十年!”
“这三十年,我就是要带着你们,不再受官府的欺压,不再受豪强的盘剥,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能让你们的孩子,不用再像你们一样,活在泥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天命所归!大贤良师万年!”
“誓死追随大贤良师!完成太平大业!”
张宝反应过来,第一个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紧接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整个校场,除了高台上的张角,再无一人站立。
之前打退了官军,烧了他们的粮草,将士们只是士气高涨,觉得打赢了,能活下去了。可此刻,听着张角的话,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那股高涨的士气,转变成了对张角的狂热信仰。他们不再是为了一口饱饭而战,他们是在跟着天命所归的大贤良师,为自己,为家人,为大贤良师!
张角看着台下跪倒的万千将士,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天边。
守城的兵卒快马来报,城外来了百余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拖家带口的,说是从周边乡里逃荒来的,听说官军退了,大贤良师还在,特意来投奔。
张宝匆匆赶来帅帐请示,问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张角跟着张宝登上了城头,望着城外不远处,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还有陆续从远处往这边走的流民,“都收下。在城外设粥棚,先给他们熬粥喝,再安排空置的民房安置。”
“可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语气平静:“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来的,咱得守住民心啊,粮食我会想办法的。”
张宝应声领命,转身快步下城安排去了。
城头只剩下张角一个人,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城内校场的方向,指尖轻轻叩着城头的砖石,“人来了是好事,可库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