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州牧官署中军帅帐,烛火燃了整宿,灯花积了厚厚一捻。
皇甫嵩背手立在冀州舆图前,目光凝在舆图上“广宗”二字。
自广宗退守邺城,已是十二日,这十二日里,邺城上下整军备战,一日未歇。
那日粮草大营火光冲天,广宗城下军心溃散,他带着残兵一路退至邺城,五万大军折损近万,攻城器械丢了大半,成了他戎马半生最难堪的一败。
广宗城内非但未乱,反而斩了赵德,周边流民都争相投奔。张宝沉稳却无远谋,张梁勇莽却缺算计,这般步步为营的手段,绝不是这二人能谋划出来的。
唯有张角,那个能以太平道搅动天下的人,才有这般心思。
“将军,洨水渡口的布防已妥。”
帐帘轻掀,梁衍捧着军报躬身而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皇甫嵩缓缓回身,扫过军报,“细说。”
“末将带三千精锐扼守洨水渡口,沿岸三十里皆布了游骑,广宗往东的官道、小路,全被封死了。”
梁衍垂首回话,“但凡有从广宗出来的人,无论是信使还是商旅,皆扣下了。如今广宗往东,已成孤城,断了与外间的所有联络。”
“那烧粮的张梁率部失踪多日,我已令游骑沿东路搜捕,至今未发现其踪迹,料想其不敢轻易靠近广宗。”
皇甫嵩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虽猜不透张角后续会有什么动作,却也知道断其外援是首要之策。广宗周边本就被官军围过半月,如今封死东路,就算张角有什么后手,也难施展开。
“兵力整顿得如何了?”他走到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便搁下,茶盏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广宗退下的溃兵收拢了近四万人,邺城原有守军八千,又调了郡兵六千,现下能战之兵,共五万余人。”
“粮草器械?”
“这十二日,周边豪强送来了不少补给。”梁衍的语气稍缓,“赵德被张角斩杀后,广宗、魏郡的地主都怕了,前前后后送来了四万石粮,还有箭矢、火油、疗伤的药材,甚至有几家献了私藏的冲车、云梯。加上邺城官仓的存粮,足够大军支用半年。”
皇甫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带着几分不屑。这些豪强,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攻城器械赶造得如何了?”
“各郡县工匠日夜赶工,三日内,新造的二十架云梯、十辆冲车便能运至邺城,皆妥当了。”梁衍躬身道,“将军,如今兵、粮、械皆备,只等洛阳旨意,便可再度出兵围广宗。”
皇甫嵩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却无半分轻松。
兵粮器械皆备,可他最忧心的,从来都不是前线,而是远在洛阳的朝堂。
退守邺城的第一日,他便连发三道急报至洛阳:一道自陈广宗战败之过,请陛下降罪。一道奏明张角未死,黄巾死灰复燃,冀州局势危急。一道请朝廷增兵拨粮,助他平定冀州。
可十二天过去了,三道急报石沉大海,洛阳那边,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他太清楚洛阳的光景了。
天子耽于享乐,十常侍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党同伐异。
先前卢植将张角困在广宗,只因不肯给十常侍行贿,便被诬陷通敌,囚车押回洛阳,险些丢了性命。他这一次大败,折损兵将,丢了粮草,岂不是给了那些阉人攻讦的把柄?
奏折被压,未必不是十常侍在从中作梗。
“将军,您不必太过忧心。”梁衍瞧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劝道,“您平定颍川、南阳黄巾,居功至伟,就算广宗一战小有失利,朝廷也不会苛责。况且如今冀州黄巾,唯有您能镇得住,陛下心里清楚。”
皇甫嵩摇了摇头,没接话。这大汉的朝堂,从来就没有离不了谁的说法。窦武、陈蕃忠君爱国,卢植文武双全,到头来皆是身不由己。他唯有尽快平定张角,以军功堵住悠悠众口,才能护住麾下弟兄,护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十几日来,皇甫嵩每日都在帅帐内推演战术。
广宗的城墙走势、城门虚实、壕沟深浅,他皆烂熟于心,甚至连城头每一处垛口的位置,都在舆图上标了出来。
上一次输在轻敌,输在被张角牵着鼻子走,这一次,他定要让张角尝尝他的手段。
只是洛阳的旨意,依旧杳无音信。
直到第十三日午后,邺城东门的斥候快马回报:洛阳使者至,已到城外十里亭。
皇甫嵩悬了十三天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当即下令,邺城文武百官尽数出城迎接,帅帐内摆上香案,黄绫铺地,一切按接旨之礼准备妥当。
半个时辰后,一队銮驾入了邺城,为首的是中常侍赵忠的亲信李让,一身绯红锦袍,腰系玉带,手捧两道黄绫裹着的诏书,被亲兵簇拥着,缓步走入帅帐。
皇甫嵩带着帐下文武,齐齐跪倒在地,声震帐内:“臣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将军,起身吧。”李让尖着嗓子开口,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随即展开第一道诏书,清了清嗓子,“皇甫嵩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故左中郎将皇甫嵩,勇略冠世,忠勤奉上。昔颍川、南阳黄巾作乱,荼毒州郡,嵩奉旨讨逆,躬擐甲胄,亲督士卒,所向披靡,殄灭渠魁,安定两州,功不可没。后镇冀州,与广宗黄巾相持,虽小有蹉跌,然能扼贼锋锐,不令其势蔓延,护冀土百姓安堵,亦为有功。
今嘉其勋劳,特加封嵩为都乡侯,食邑三百户,赐黄金百斤,锦缎百匹。其宜整饬部伍,绥靖地方,勉力尽忠,毋负朕望。钦此。”
没有降罪,没有斥责,甚至连广宗战败的事,都只字未提。
只说皇甫嵩平定颍川、南阳黄巾,护佑冀州百姓,功大于过,加封都乡侯,食邑三百户,赐黄金百斤,锦缎百匹。
念毕,李让将诏书递到皇甫嵩面前,笑意更浓:“皇甫将军,陛下隆恩,还不快领旨谢恩?”
皇甫嵩跪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打了败仗,折损万余兵马,丢了全军粮草,朝廷非但不问罪,反而加官进爵,封侯赐金?这实在太过反常。灵帝昏庸,十常侍贪婪,怎会平白无故给他这般恩典?这里面,定然藏着别的心思。
可他不敢迟疑,当即深深叩首,高声道:“臣皇甫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手接过诏书,递与身后亲兵,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让手中那道尚未展开的第二封黄绫诏书上。
李让瞧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忽然挥了挥手,对着帐内文武道:“诸位大人,杂家这里还有一封陛下的密诏,只许皇甫将军一人听,诸位且先退下吧。”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宦官的旨意,纷纷躬身告退,片刻间,帅帐内便只剩皇甫嵩与李让二人。
烛火跳了跳,映得李让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说不出的诡异。他缓缓举起那道密诏,看着皇甫嵩,慢悠悠地开口:“皇甫将军,这第二封诏书,是陛下与赵常侍特意为您拟的,您可得仔细听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