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张角轻轻叩上刚统计完的粮草簿。
库里现有存粮三万两千石,看着不少,可摊到城内城外十四万张嘴上,就算勒紧裤腰带省着吃,也只够撑两个多月。
看似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底下的窟窿有多大。
四万战兵要吃粮,三千多伤兵要换药,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要安置,哪一样都离不了粮食。
只靠打豪强抢来的这点家底,就是在坐吃山空。
“大哥,夜深了,要不先歇着?”张宝捧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案角,目光扫过账册上的数字,眉头也忍不住皱了皱。
他跟着张角起兵这么久,从来没为粮食这么犯过愁。以前走到哪抢到哪,可现在一直困守广宗,周边能抢的豪强也就那么几个。
张角抬了抬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几分疲惫。他抬手指了指账册,“二弟,你说,这三万石粮,咱们能吃多久?”
张宝顿了顿,“省着吃,两个多月。”
“所以啊,光靠抢,不是长久之计。”张角放下茶杯,指尖落在了案上的广宗地图上,顺着城郊的荒地划了一圈,“这十几万张嘴,不能光让他们等着吃粮,得让他们自己种出粮来。”
张宝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他这辈子见惯了流民起兵,都是走一路抢一路,从来没听过,带着十几万流民,还自己种地的。
“大哥,不是我泼冷水。库里的农具、种子也不多,要是分下去,种不出粮,反而把本都赔进去了。还有,现在皇甫嵩随时可能回来,要是把人都派去开荒,城防怎么办?”
这些顾虑,张角早就想明白了。
他穿越前是历史系研究生,虽然有时也会摸摸鱼。但至少还是知道汉末黄巾起义为什么败得那么快。
黄巾起义看似几十万大军席卷天下,实则就是一群流寇,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稳定的粮草来源,打赢了就一拥而上,打输了就一哄而散。就算没有皇甫嵩,也迟早会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群无根的流民,变成自己的根基。
“你担心的事,我都想过了。”张角指了指地图,“农具方面,赵家庄抄出来的加起来有两百多套,周边几个豪强送来的赔礼里也有不少,凑一凑够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城防,更不用担心。开荒用的是老弱妇孺,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我们单独挑出来,整编操练,专门负责守城打仗。以前是青壮和老弱混在一起,看着人多,真打起来能用的没几个,现在分开,反而能把兵练得更精。”
“我明白了。”张宝郑重拱手,“大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安排。”
“明日一早,召集各营校尉、军侯,还有各乡里的祭酒,到帅帐议事。”
……
次日清晨,帅帐内。
前几日刚跟着打了赵家庄,众将一个个心气正高,原本以为是要商议再打哪个豪强,一个个摩拳擦掌。
可等张角把分流整编、开荒屯田的想法一说,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先说话。
“大贤良师!”还是李虎先憋不住了,“费那劲干嘛!周边还有好几个豪强,咱们带弟兄们走一趟,粮就有了,犯得着去刨地吗?再说了,把人分走了,咱打仗的人不就少了吗?”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校尉附和起来。
“李校尉说得对!打仗咱们在行,种地这事,太磨叽了!”
“就是!有那功夫,咱们都能再打下两个坞堡了!”
张角也不生气,就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他们吵。等众人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抬眼看向李虎,“李虎,我问你,周边的豪强,就算全打下来,我们能抢到多少粮?”
李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怎么也能再凑个几万石吧!”
“几万石,够我们吃多久?”张角又问,“十四万人,一天要耗五百石粮,一年就是十八万石。你抢来的几万石,够吃半年吗?半年之后呢?再去哪抢?抢完了冀州,再抢兖州?抢遍天下?”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虎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帐内的众将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之前只想着抢粮解燃眉之急,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帐内鸦雀无声。
李虎的脸涨得通红,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快些拿到粮,根本没想过这些。
“大贤良师,是我想错了。”李虎瓮声瓮气地开口,“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干,绝无半分怨言。”
“我等谨遵大贤良师号令!”帐内众将齐刷刷站起身,躬身拱手,再无半分异议。
张角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这才把早已敲定的部署,一条条安排下去:
“第一,各营校尉、各乡里祭酒,三日之内,完成全城人口重新登记。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全的青壮,尽数编入军营,分左、中、右三军,单独设亲卫营,每日操练,优先供给粮草,一人一日两斤粮,管饱。”
“第二,其余老弱妇孺,按户登记,城郊无主荒地、赵家庄未分完的田地,尽数按户分配,每户按人口分田,一口人一亩地。每户配发农具、种子,派会种地的老农分片指导,今年开荒播种,第一年不收租赋,把借出去的粮拿回来,从第二年起十五税一。”
“第三,各营每日留一半兵力守城,另一半兵力轮流协助百姓开荒、修整沟渠,不得扰民,不得抢夺百姓物资,违令者,军法处置。”
号令清晰,权责分明,众将听得明明白白,一个个领命而去,再无半分迟疑。
接下来的六日,整个广宗城都动了起来。
以前城内的流民,大多是拖家带口挤在破屋里,每天等着粥棚开棚放粮,浑浑噩噩混日子,不少人闲着没事,还会聚众闹事。
可现在,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领到了农具和种子,人人都有了事干,有了盼头。
天刚蒙蒙亮,城郊的荒地上就满是人影。男人扛着犁翻地,女人带着孩子捡地里的碎石,就连头发花白的老人,也会拄着拐杖到地头,帮着拔草。
之前在公审台上控诉赵德的老佃户王老栓,家里分了三亩地,一把犁,还有半袋麦种。他摸着手里的犁把,跪在地里止不住哭了,“活了一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终于不用再看地主的脸色了。大贤良师,真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这样的场景,在广宗城郊的每一片荒地上,都在上演。
而城内的战兵营,也彻底变了模样。
以前的黄巾兵,青壮和老弱混在一起,看着人多,实则参差不齐,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在整编之后,粮食管够,再加上大胜之后的士气,不过几日,整支队伍的精气神就和之前判若两人。
期限一到,张宝拿着最终的统计册,快步走进了帅帐,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大哥,都统计完了。”张宝把册子放在案上,“整编之后,战兵营一共四万五千三百人。”
“屯田的百姓,一共九万八千七百人,分了两万一千亩荒地,全都已经开荒翻地,再过几日,就能全部播种完毕。城里的秩序也好了太多,之前的流民闹事,这三日就发生了一桩争地的事。”
张角翻看着统计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之前的黄巾,是一群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可现在,这些百姓有了地。皇甫嵩再来,他们不再是为了张角一个人守城,而是为了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自己的活路守城。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真正的根基。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再过五年,汉灵帝刘宏就会驾崩,接下来就是何进召董卓进京,洛阳大乱,天下分崩离析。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乱世,也是他真正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守好广宗这块根据地,等风来。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还沾着露水,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信,“大贤良师!三将军从清河郡发来急报!十万火急!”
张角抬了抬手,示意亲兵接过信递过来。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上的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一旁的张宝看得心焦,忍不住上前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可是三弟那边出了岔子?”
“不是岔子。”张角把信纸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张梁传来消息,广宗周边的几个大豪强,还有清河郡的坞堡主,已经暗中串联起来,凑了两万石粮食,还有不少牛羊军械,连夜送到了邺城皇甫嵩的大营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信纸:“皇甫嵩拿到粮草之后,已经开始收拢溃兵,向周边各郡县调兵,看样子,不出十日,就要卷土重来,再围广宗。”
张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骂了一声:“这帮狗娘养的东西!前日还乖乖送粮来示好,转头就抱上了皇甫嵩的大腿!”
可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皇甫嵩本就是汉末顶级名将,之前只是输在粮草被烧,主力并未受损。现在拿到了豪强送来的补给,再带着大军卷土重来,只会比上一次更难对付。
他抬头看向张角,却见自家大哥依旧坐在案后,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哥?”张宝愣了一下。
“赵德一死,他们怕我一个个收拾他们,自然会抱团,找皇甫嵩当靠山,但就他那几万人,想攻下广宗,下辈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