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巨鹿张角，虽起于草莽，然其部众多为饥寒所迫，非真心逆上。今念天下兵戈不休，黎民思安，特赦张角及麾下黄巾诸部之罪，既往不咎。封张角为冀州牧，总领冀州军政要务，统辖境内郡县。命都乡侯皇甫嵩暂止兵戈，遣得力使者赴广宗议和，宣朕恩威，促其归降。若张角奉诏，冀州太平，嵩之功甚伟；若其顽抗，再议进兵。钦此。”
念毕，李让将密诏递到皇甫嵩面前，“皇甫将军，这可是陛下和赵常侍的一片苦心，您可得好生领会。”
皇甫嵩僵硬地接过密诏，却只觉得手里的诏书冰凉刺骨。
荒谬！实在是荒谬！
他耗费十二日，整合兵力，凑齐五万余能战之师。切断广宗东路，断其外援。接收豪强献粮四万石，有着充足的攻城器械。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再度围猎广宗，一雪前耻。
可朝廷倒好，非但不支持他平叛，反倒要招安！封张角为冀州牧？让那个妖道堂而皇之地统领一州之地？
但当皇甫嵩看到李让那一脸欠揍的表情，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绝不是灵帝的主意，定是十常侍的算计！
他们怕他平定冀州黄巾，立下不世之功，功高盖主，威胁到他们的权柄。
卢植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当初卢植便想将张角困死在广宗，只因不肯行贿，便被诬陷通敌，囚车押回洛阳。
如今他们故技重施，用一道招安诏书，既夺了他的军功，又能将张角纳入朝廷体系，可谓是一箭双雕。
“将军，陛下心思，你只管执行。莫要随意揣摩，不然到时误了大事，你可脱不了干系。”李让见他脸色铁青，语气里多了几分施压的意味，“您可别忘了，卢将军的例子，就在眼前。”
皇甫嵩自然清楚，十常侍既然能压下他的三道急报，自然也能在灵帝面前随意编排他的罪名。他若抗旨不尊，下场恐怕比卢植好不了多少。
“臣，遵旨。”皇甫嵩缓缓躬身，声音沙哑。
李让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才对嘛。皇甫将军是明白人，杂家这就回洛阳复命，替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送走李让后，皇甫嵩将那封密诏狠狠摔在案上，黄绫散开，上面的字迹刺眼夺目。
“狗奴才，简直是欺人太甚！”
“将军。”梁衍轻声走进来，看着案上的密诏，又看了看皇甫嵩铁青的脸，心头已然明了七八分。
“你都听见了？”皇甫嵩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略知一二。”梁衍躬身回话，“朝廷要招安张角？封他为冀州牧？”
“哼！”皇甫嵩转过身，眼底满是讥讽，“十常侍怕我功高盖主，宁愿养虎为患，也要断我后路！张角是什么人？是掀动天下大乱的反贼！如今却要封他为一州之牧，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梁衍沉默不语。他深知朝堂的腐朽，却也无力改变。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快步进来禀报：“将军，清河郡方向传回消息！”
梁衍接过军报，扫了一眼，连忙递到皇甫嵩面前：“将军，张角在广宗周边动作极大。他杀了赵德，还把赵家的万亩田地全部分给了周边佃户和流民。现在广宗周边的豪强都吓破了胆，纷纷往邺城送粮送械，求我们尽快出兵平叛。”
皇甫嵩接过军报，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献粮清单，忍不住苦笑一声。
“早干什么去了？”皇甫嵩低声骂了一句，将军报扔在案上。
梁衍试探着问道：“将军，那这些粮草？”
“收着。”皇甫嵩打断他的话，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既然是他们主动送来的，没有不收的道理。就算朝廷要招安，这些粮草也能让弟兄们吃饱饭，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听令。”
他走到冀州舆图前，目光落在广宗城的位置，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招安诏书已下，他不能公然抗旨。但要他就这么看着张角摇身一变成为冀州牧，统领一州之地，他万万不能接受。
张角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又能收拢民心。一旦让他合法拥有冀州，凭借他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冀州就会彻底脱离朝廷掌控，到时候再想收拾他，就难如登天了。
“梁衍。”皇甫嵩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鹰。
“末将在。”
“本将命你，作为议和使者，前往广宗。”皇甫嵩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带着诏书副本，去见张角，把朝廷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记住，要原原本本地传达。”
梁衍愣了一下，瞬间懂了皇甫嵩的深意。这哪里是招安，分明是逼张角拒诏。
“末将谨记，字字句句，皆按诏书原文传达。”梁衍沉声应下。
“还有探查的事。”皇甫嵩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广宗城内几处关键位置，“你借着传诏的由头，多看看城内的动静。”
他顿了顿，“若黄巾内部有半分抵触情绪，哪怕只是几个校尉抱怨，你也得如实回报。这不是挑事，是帮朝廷看清张角能不能真正归降。”
梁衍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看清，分明是要找茬，为后续出兵铺路。他躬身应道：“诺，末将定如实禀报，半分不掺假。”
“带三千精锐随你去，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酸枣坡，对外只说是护送使者，不许越雷池半步。”皇甫嵩补充道，“但你要让张角知道，你的人就在城外。”
梁衍一一应下，转身正要退出去准备，又被皇甫嵩叫住。
“遇事别慌，也别跟张角争辩。”皇甫嵩语气缓和了几分，“他若试探你，你就说‘只传诏，不议他事’。他若拖延，你就问清答复期限，然后尽快回来。记住，你此行的目的，不是让他奉诏，是让朝廷和我，看清他的狼子野心。”
“末将明白。”
梁衍退下后，立刻点齐三千精锐，备齐诏书副本，当日午后便出了邺城，往广宗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秋意正浓。沿途经过的村落里，不少百姓在田间忙碌。
打听之下才知，这些都是投奔广宗的流民，分到了田地，正趁着秋末播种冬麦。提起张角，百姓们脸上满是感恩，一口一个“大贤良师”，听得梁衍脸都黑。
梁衍心里愈发凝重。张角竟能在短短十余日内，把人心凝聚到这种程度。
这份本事，比皇甫嵩形容的还要可怕，他不禁在心里暗想，“这张角不会真是中邪了吧，突然变得如此可怕了。”
夕阳西斜时，广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梁衍勒住马缰，派两名亲兵进城通报。没过多久，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黄巾的校尉策马出来，拱手道：“大贤良师有令，有请梁长史入城。您的部下，可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歇息。”
梁衍点头，对副将叮嘱两句，便独自跟着校尉走进了广宗城。
城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规整。街道干净，兵卒巡逻有序，沿途百姓面色平和，甚至能看到孩童在巷口玩耍，不禁一阵恍惚：“这般景象，估计也就洛阳才有了吧？”
到了帅帐前，张宝早已在帐外等候。
“梁长史请，我大哥已经在帐内恭候多时了。”张宝率先开口。
梁衍瞥了一眼，负手步入帐中，“在下梁衍，奉皇甫将军之命，为尔传朝廷诏书!还请大贤良师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