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脸上的笑瞬间褪去,他身后的黄巾亲兵也齐刷刷看向梁衍。
可梁衍却如浑然不觉,依旧负手而立,一副朝廷钦使的倨傲模样。
就在这时,帅帐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身着一袭玄色大氅,墨发被一根木簪束起。
他立在帐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梁衍,仿佛是在看自己的子民。
梁衍被看得下意识地收了收脸上的倨傲,这就是张角?
没有想象中那般披头散发,也没有草莽的粗鄙,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文士的温和。
“梁长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张角缓缓开口,“帐内请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帐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迎接钦使的热络,也没有半分面对朝廷诏书的惶恐。
梁衍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快又涌了上来。
他本就是来挑事的,张角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正好给了他发作的由头。
他冷哼一声,拂袖跟着走进了帅帐,张宝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张角身侧。
帅帐内的布置极简洁,案上摊着冀州舆图,边角处压着几卷竹简,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奢华摆设,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烟火。
张角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梁长史请坐。”
梁衍却没动,只是站在帐中,将怀中的诏书副本举了起来,扬声道:“张角,此乃陛下亲笔诏书,你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宝勃然变色,怒声道:“梁衍!你休要得寸进尺!我大哥乃天公将军,太平教数十万信众的领袖,岂有跪接你这区区副本诏书的道理?”
“放肆!”梁衍厉声呵斥,“这诏书代表的是陛下,是朝廷!张角聚众谋反,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今陛下开恩赦罪,封官赐爵,他不过是个待赦的反贼,难道不该跪接?”
他这话,本就是故意说的。就是要激怒张角,让他当众抗旨,坐实顽抗不遵的罪名。
可张角却依旧平静,甚至抬手拦住了还要发作的张宝。他抬眼看向梁衍,淡淡开口:“梁长史,诏书我可以接,跪,就不必了。”
“你敢抗旨?!”梁衍立刻拔高了声音。
张角的语气依旧平稳,“诏书之上,封我为冀州牧,总领冀州军政要务。一州之牧,守土安民,执掌一方生杀,岂有在自己的治所,对着一纸副本下跪的道理?真要论规矩,也该是朝廷派来的正式天使,捧着圣旨,摆开仪仗,我再率满城军民,出城跪接。梁长史,你说呢?”
梁衍瞬间语塞。
他没想到张角竟拿这话堵他。他手里的本就是副本,他也只是皇甫嵩麾下的长史,不是朝廷正式派来的传旨天使,于情于理,都没资格逼着一州州牧给他下跪。
他憋了半天,只能冷哼一声,悻悻地收起了那副逼人的架势,展开诏书,将内容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和皇甫嵩交代的一字不差。
念毕,他将诏书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张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张角,陛下隆恩,赦你谋逆大罪,还封你为冀州牧,这份恩典,天下罕有。不过,朝廷也不是毫无条件,想要奉诏,你需得应下四件事。”
张角端起案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眸看他:“哦?梁长史请讲。”
他早就料到了。
招安本就是十常侍和皇甫嵩各怀鬼胎的局,皇甫嵩派梁衍来,绝不可能只是传一句空话。
梁衍清了清嗓子,竖起四根手指,字字清晰地抛出了那四条早已备好的苛刻条件:
“第一,奉诏之后,你麾下所有黄巾军,即刻解散,只许留三百亲兵,护你日常起居,其余部众,尽数遣散归乡。”
“第二,太平道蛊惑民心,为祸日久,即刻取缔,所有经书、信众名册,尽数上交朝廷,统一销毁,不得再私相传授。”
“第三,你需亲自前往洛阳为质,以表归降的诚心,无朝廷旨意,不得擅自离京。”
“第四,冀州牧一职,仅为虚衔,冀州境内各郡县官员,仍由朝廷统一委派,你不得干涉郡县政务,不得私自任免官吏。”
四条说完,帐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张角听完心里也不禁泛起嘀咕,“这梁衍是要逼我拒诏啊。”
张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怒视着梁衍:“梁衍!你欺人太甚!这哪里是招安,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议和的,是来找茬的!”
“二将军稍安勿躁。”梁衍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冷笑,“这是朝廷的底线,也是皇甫将军的底线。你们若是真心归降,便该应下这些条件,以表诚意。若是不应,那便是假意奉诏,顽抗到底,到时候皇甫将军的大军兵临城下,可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了。”
他嘴上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甚至巴不得张宝再闹得凶一点,巴不得张角当场翻脸。
这四条条件,换自己来一条都不会答应。但凡他张角有半分骨气,就绝不可能答应。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自己回邺城的奏报,就有了十足的分量。
可就在这时,张角却忽然笑了。
他抬眼看向梁衍,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梁长史,我问你,这四条,是朝廷的意思,还是皇甫嵩的意思?”
梁衍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强硬:“自然是朝廷的意思,皇甫将军不过是奉旨行事。”
“是吗?”张角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点在案上的诏书副本上,“诏书之上,只说封我为冀州牧,总领冀州军政要务,统辖境内郡县,可没提这四条。梁长史好大的面子,竟能替陛下,替朝廷,添上这些条件?还是说……你想欺君?”
梁衍的脸色微微一白,强装镇定道:“这些是奉诏的细则,自然要交代清楚。不然朝廷怎知你是真心归降,还是假意逢迎?”
“细则?”张角嗤笑一声,目光逐渐锐利起来,压得梁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我倒要问问梁长史。”
“第一条,要我解散黄巾军,只留三百亲兵。我且问你,冀州境内,豪强割据,流寇四起,皇甫嵩的五万大军还屯在邺城,虎视眈眈。我没了兵马,拿什么保境安民?拿什么守这冀州?难不成,要让那些刚分到田地的百姓,再受豪强欺压,再遭兵祸?”
梁衍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他总不能说,朝廷本就没想过让他保境安民,只是想让他缴械投降,任人宰割。
张角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第二条,要我取缔太平教,上交经书名册。梁长史入城时,该看到了城外田间的百姓,该听到了他们口中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梁衍,带着一丝冷意:“梁长史,你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朝廷会管吗?”
梁衍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廷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十常侍把持朝政,各州官员盘剥百姓,别说管这些流民的死活,不趁机榨干他们最后一点油水,就已是万幸。
“第三条,要我入洛阳为质。”张角的声音更冷了,“卢植将军的事,梁长史不会忘了吧?他一心为国,平定黄巾,就因为不肯给十常侍行贿,便被诬陷通敌,囚车押回洛阳,险些丢了性命。我一个谋逆的反贼,入了洛阳,怕是走不到宫门,就成了一具尸体。到时候,冀州群龙无首,再起兵戈,朝廷拿什么跟天下百姓交代?”
这话直接戳中了梁衍的痛处,也戳中了朝廷最见不得光的龌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张角的目光,额头竟隐隐冒出了冷汗。
他原本以为,张角不过是个靠着装神弄鬼起家的草莽,却没想到,他心思竟这般缜密,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把朝廷的虚伪和算计,扒得一干二净。
“第四条,要我做个虚职的冀州牧,郡县官员仍由朝廷委派。”张角嗤笑一声,靠回了椅背上,“既封我总领冀州军政,又不让我管郡县,这冀州牧,我要来何用?难不成,让我在这广宗城里,当守门的石狮子不成?!”
一连四个问题,问得梁衍哑口无言,浑身僵硬。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刁难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角看着他那吃瘪的模样,缓缓开口:“梁长史,你的四条,我一条也不会应。朝廷要招安,行,我也有五个条件。你记好,回去转告皇甫嵩,转告洛阳的陛下,还有那些把持朝政的常侍们。这五条,少一条,招安之事,免谈。”
梁衍定了定神,“你说,我倒要听听,你一个待赦的反贼,还敢跟朝廷提什么条件。”
“第一,太平教需朝廷下旨,承认其合法存续,朝廷及地方郡县,不得干涉教内任何事务。”张角的第一条,便直接推翻了梁衍的取缔要求,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冀州百姓的念想,也是我太平教的根基,没得谈。”
“第二,我麾下黄巾军,不解散,改编为冀州乡勇,定编两万人,由我亲自统领,专司冀州境内治安、剿匪、御敌之事。朝廷需承认其合法编制,不得无故裁撤,不得随意调遣。”
两万人,不多不少。既保留了核心战力,不至于让朝廷太过忌惮,也牢牢握住了枪杆子,不至于任人宰割。这是他基于麾下四万五千战兵,早就盘算好的数字。
“第三,朝廷封我为冀州牧,需是实授。三年内,朝廷不得向冀州委派任何官员,不得向冀州征收一文赋税,不得向冀州征召一兵一卒。冀州的军政、民政、财政,由我一人说了算。”
“第四,朝廷需开仓放粮,赈济冀州境内所有灾民,拨付足量的种子、农具,助冀州百姓恢复生产。同时下旨,赦免冀州所有因饥寒而起兵的流民,既往不咎。并免冀州全境三年赋税,与民休息。”
这一条,既是为了解决眼下的民生困境,也是为了进一步收拢民心。
“第五,皇甫嵩所部大军,即刻撤出冀州,退回洛阳。”
最后一条,直接断了皇甫嵩的念想,也绝了朝廷随时动兵的威胁。只要皇甫嵩的大军还在邺城,他就永远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唯有把人赶走,他才能安心发展自己的势力。
五条条件,条条硬气,字字铿锵,不仅彻底推翻了梁衍的刁难,更反过来,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梁衍听完,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案几,勃然大怒:“张角,你放肆!你这哪里是归降,你这是公然要挟朝廷!陛下仁厚,赦你死罪,你竟敢如此得寸进尺,简直是狼子野心,不知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