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好了!
虽说梁衍的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神情,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可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本来还怕张角会虚与委蛇,先假意应下招安,让皇甫将军没有出兵的借口。可没想到,张角竟直接抛出了这么五条苛刻到极致的条件,这简直是把“拒不归降”四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有了这五条,他回邺城复命,皇甫将军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写奏折,奏报洛阳,说张角顽抗不遵,目无朝廷,狼子野心,绝无招安的可能。到时候,就算是十常侍,也拦不住皇甫将军出兵进剿。
这一趟,他圆满完成了任务!
可他这副演得淋漓尽致的怒容,却没能逃过张角的眼睛。
张角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梁长史,不必演了。”张角淡淡开口,“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皇甫嵩派你来的目的,我也清楚。这招安的戏,本就是你们演给洛阳看的,演给天下人看的。”
梁衍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角:“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再装了。”张角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皇甫嵩不甘心就这么看着我执掌冀州,又不敢公然抗旨,便派你来,故意抛出苛刻条件,逼我拒诏。我拒了,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朝廷请兵进剿,既报了广宗的仇,又能立军功,还能堵住十常侍的嘴。我说的,对吗?”
他的话,一字一句,把皇甫嵩和梁衍扒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遮羞布都没留下。
梁衍的脸色瞬间惨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数十名黄巾精锐鱼贯而入,手持长矛,锋刃齐刷刷地对准了梁衍,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只要张角一声令下,他顷刻间便会被乱刃分尸。
一旁的张宝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狗贼!竟敢拿我大哥当棋子耍,我看你是活腻了!”
梁衍浑身僵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他原本仗着自己是朝廷使者,笃定张角不敢动他。
可此刻被张角戳穿了所有算计,又被数十支长矛指着,才猛然惊醒。
这里是广宗,是张角的地盘,眼前这个人,是敢带着数十万流民掀翻大汉天威的反贼,真要杀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放几句场面话撑住场面,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张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恐。
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张角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抬手随意一挥,张宝和帐内的精锐瞬间收了兵器,躬身退到一旁,紧绷的杀意骤然散去,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就这么点胆子,也敢来我这耍心机?”张角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几,语气里满是嘲讽,“放心,你还不配让我动手,更不配死在这广宗城里。杀了你,反倒给了皇甫嵩出兵的由头,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我不屑于做。”
梁衍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辱和惊恐交织在一起,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带给皇甫嵩。”张角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五条条件,就摆在这了。愿谈,就派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来,带着诚意谈。不愿谈,那便兵戈相见,我张角,奉陪到底。”
“还有,”张角的声音冷了几分,“广宗是我的地盘,下次再有人来,若是还像你这般,揣着一肚子坏水,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让梁衍浑身发冷。
他再也装不出半分钦使的架子,甚至不敢再多看张角一眼,一把抓起案上的诏书副本,狼狈地拱了拱手,连一句场面话都没说,转身就快步冲出了帅帐。
出了帅帐,他翻身上马,便策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身后的黄巾兵卒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未阻拦。
官道上,秋风卷着落叶,打在梁衍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都是张角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反应过来。
张角早就看穿了这是个局,却没有当场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抛出了那五条条件。
这哪里是拒诏,这分明是反将了一军!
那五条条件,看似苛刻,实则进退自如。
朝廷若是答应,张角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掌冀州,合法发展势力。
朝廷若是不答应,那便是朝廷不仁,不肯给百姓一条活路,张角便可以借着这个名头,进一步收拢民心,更能理直气壮地与朝廷对抗。
无论朝廷怎么选,张角都稳赚不赔。
而他和皇甫嵩,看似拿到了想要的拒诏借口,实则从头到尾,都被张角牵着鼻子走,成了他手里的棋子。
……
邺城,皇甫嵩的帅帐内,烛火彻夜不熄。
梁衍风尘仆仆地赶回,第一时间便进了帅帐,将广宗之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刻意夸大了张角的嚣张跋扈,将那五条条件说得大逆不道,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着张角狼子野心,唯独隐去了自己被张角戳穿算计、险些丧命的狼狈。
皇甫嵩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
“张角竖子,竟敢如此放肆!真当我皇甫嵩的刀钝了,杀不了人吗?!”
当夜,皇甫嵩便挑灯连夜写了一道奏折,将张角的罪状一一罗列,字字泣血,力陈张角绝无招安之心,唯有出兵进剿,才能平定冀州之乱,以正朝纲。
奏折写毕,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
他却不知道,此刻的洛阳深宫之中,一场针对他的算计,早已展开。
十常侍的府邸内,赵忠、张让等人围坐在一起,手中拿着皇甫嵩此前的三道急报。
赵忠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皇甫嵩这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借着进剿张角,立军功,固权位?没那么容易。”
张让点了点头:“我们留着张角牵制皇甫嵩,让他们二人斗来斗去,我们坐收渔利,真是美哉。”
“没错。”赵忠将玉如意往案上一放,“皇甫嵩功高盖主,麾下又有五万精兵,若让他平定了冀州,将来必成我们的心腹大患。不如就留着张角,让他们两虎相争。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是易如反掌?”
一众宦官纷纷附和,笑声在府邸内回荡,穿透了洛阳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