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哗然

　　密信传遍列国的第七日。

　　齐国，临淄。

　　田成子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中，灯火昏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田成子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的竹简被他攥得咯咯作响。这已经是第三份从国外传来的密信副本了——赵国的、韩国的、魏国的，甚至远在南方的楚国，都收到了墨羽散布的密信。

　　“墨羽！”田成子咬牙切齿，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与老夫作对！”

　　跪在堂下的是一名黑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他叫鬼影三，是田氏“暗杀营”的总教头，也是田成子手下最得力的杀手。

　　“主上息怒。”鬼影三声音沙哑，“墨羽此子虽然年轻，但身后有墨家数百子弟支持，兼爱九剑已得真传，不可小觑。”

　　田成子冷冷道：“仇三那个废物呢？三十多人杀不了三个，还有脸回来？”

　　“仇三已自断一指谢罪。”鬼影三道，“他说墨羽的剑法诡异，只伤人不杀人，但剑意连绵不绝，如长江大河，他根本无法近身。”

　　田成子眯起眼睛：“兼爱九剑……老巨子把这套剑法传给了他，倒是个麻烦。”

　　鬼影三抬起头，三角眼中寒光一闪：“主上放心，老朽亲自出马，定取墨羽项上人头。”

　　“不。”田成子摆了摆手，“杀墨羽容易，但杀了他，密信的事反而坐实了。如今列国都在观望，若墨羽突然暴毙，天下人都会以为是老夫下的手。”

　　“那主上的意思是……”

　　田成子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扫过列国疆域，缓缓道：

　　“密信的内容，无非是老夫与智伯有往来。智伯已死，死无对证。只要老夫咬死不认，再花些金银堵住诸侯的嘴，这件事就能压下去。”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墨羽此人，必须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是标榜兼爱非攻吗？那就让天下人看看，墨家巨子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鬼影三心领神会：“主上是要……”

　　“派人散布消息，就说墨羽勾结赵氏，借晋阳之乱谋取私利。还有——”田成子顿了顿，“他不是跟一个儒家女子走得很近吗？那就说他们私通，败坏墨家门风。”

　　鬼影三拱手：“老朽明白。”

　　田成子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羽啊墨羽，你终究太年轻。这天下，拼的不是剑法，是人心。”

　　二、邯郸风云

　　赵国，邯郸。

　　赵虎骑着黑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赵国王宫。他虽然有赵国贵族旁支的身份，但家族败落后，在王宫中并无多少话语权。

　　好在他此行不是来求官，而是送信。

　　赵国的相国是赵氏宗亲赵获，一个五十多岁、精明干练的老臣。他看了密信后，沉默良久，抬头打量着赵虎。

　　“这封信，真是墨家巨子让你送的？”

　　赵虎拍着胸脯道：“千真万确！俺赵虎以项上人头担保！墨兄在晋阳帮赵氏解了围，智伯的人头还是赵襄子亲手砍的，这事儿相国应该知道吧？”

　　赵获点了点头：“晋阳之围，确实有墨家的影子。但此事关乎重大，单凭一封信，不足以让赵国与田氏翻脸。”

　　赵虎急了：“那田氏勾结智伯，企图瓜分中原，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赵获叹了口气：“赵虎啊，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上的事。田氏在齐国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就算赵国公开指责田氏，又有什么用？难道赵国要派兵去攻打齐国？”

　　赵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墨羽为什么不让他去说服赵王——朝堂上的老狐狸们，不会为了所谓的“公道”去得罪一个强大的邻国。

　　赵获见他不说话，放缓语气：“不过，墨家这份情，赵国记下了。你回去告诉墨巨子，赵国不会与田氏结盟，也不会帮田氏对付墨家。这，已经是赵国能给的极限了。”

　　赵虎抱拳告辞，走出王宫时，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同样的场景，也在韩国、魏国上演。

　　韩虎虽然感激墨羽在晋阳的点拨，但让他公开与田氏为敌，他万万不敢。魏驹更是直接把密信烧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楚国和秦国，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兴趣。

　　楚国令尹昭阳看了密信后，哈哈大笑：“田氏狼子野心，果然不出我所料。让他跟齐国斗去吧，斗得越狠，对楚国越有利。”

　　而秦国的反应，最耐人寻味。

　　三、张仪传信

　　野王城，墨家客店。

　　墨羽等人已经在此地驻扎了近十日。密信散播出去后，列国的反应陆续传回——大多是不咸不淡的表态，没有哪个诸侯愿意出头讨伐田氏。

　　苏瑶坐在窗前，翻阅着各地传来的情报，秀眉紧锁。

　　“赵国、韩国、魏国都选择明哲保身，楚国坐山观虎斗，燕国太远，只有秦国……”她顿了顿，“秦国没有任何表态。”

　　墨羽站在窗边，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淡淡道：“秦国没有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钟无艳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秦国在观望。”苏瑶解释，“他们在看田氏如何应对，也在看墨家有多大能量。秦国的新君秦孝公，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正在招揽天下贤才，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赵虎从门外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壶猛灌了几口，骂道：“俺跑了三趟邯郸，那些朝堂上的老爷们，没一个敢跟田氏翻脸的！什么兼爱非攻，什么天下大义，在他们眼里都不如自己的官位值钱！”

　　墨羽神色不变，这些都是他预料之中的。

　　兼爱非攻之道，本就是逆着天下人的惯性而行。若能轻易成功，老巨子也不必穷尽一生去传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子渊的声音响起：“巨子，外面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张仪。”

　　墨羽和苏瑶对视一眼。

　　苏瑶低声说：“他来做什么？”

　　墨羽沉思片刻：“请进来。”

　　张仪依旧是一袭青衫，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走进来。他身后没有带随从，显然是独自前来。

　　“墨巨子，别来无恙。”张仪拱手行礼，“在下的消息渠道说，墨巨子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墨羽淡淡道：“张先生是来落井下石的？”

　　张仪哈哈大笑：“墨巨子说笑了。在下虽然是小人，但从不做落井下石的事——那太没技术含量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这是秦国君上的密函。”张仪收起笑容，正色道，“秦孝公看了墨巨子的密信，很感兴趣。他希望墨巨子能去秦国一行，当面聊聊。”

　　众人都是一惊。

　　秦国——西陲大国，近年来变法图强，隐隐有崛起之势。若能得到秦国的支持，对付田氏就有了最大的靠山。

　　墨羽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秦孝公为何对墨家感兴趣？”

　　张仪微微一笑：“墨巨子有所不知。秦孝公即位不久，正在四处招揽人才。他听说墨家主张‘尚贤’，与他的求贤若渴不谋而合。再者，田氏代齐已成定局，秦国若能在此时拉墨家一把，将来田氏势大时，秦国也多一个牵制的棋子。”

　　苏瑶冷冷道：“说到底，秦国也是在做交易。”

　　张仪摊手：“天下哪有不做交易的买卖？墨巨子想要推翻田氏，需要有人撑腰；秦君想要遏制齐国，需要有人当先锋。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墨羽沉默片刻，问道：“张先生这次来，是代表秦国，还是代表你自己？”

　　张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

　　“既代表秦国，也代表我自己。墨巨子，在下虽然是个纵横家，但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田成子那老狐狸，太贪了，贪到连在下都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墨羽面前，压低声音：“田氏要在三个月内废掉齐简公，另立新君。到时候，田成子就是齐国的实际主人。若让他得逞，墨巨子再想翻盘，难如登天。”

　　墨羽霍然站起：“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张仪竖起三根手指，“墨巨子若想阻止，就要在这三个月内，联合足够的力量。而秦国，是最好的选择。”

　　墨羽在屋中踱了几步，脑海中飞速盘算。

　　三个月。从河内到秦国，至少需要半个月。就算秦孝公愿意支持，调兵遣将、联合诸侯，又需要时间。田成子选在这个时机动手，显然是有恃无恐。

　　“好。”墨羽停下脚步，“我去秦国。但有一个条件。”

　　“墨巨子请说。”

　　“张先生要随我同行。”墨羽直视着张仪的眼睛，“一路上，我需要你的智谋。”

　　张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墨巨子这是要将在下绑在墨家的战车上啊。”他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反正在下最近也闲着。就陪墨巨子走这一遭。”

　　苏瑶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锋，心中暗暗佩服墨羽的决断。

　　把张仪这个两头蛇带在身边，既可以利用他的智谋，又可以防止他在背后使坏——这一招，够高明。

　　四、夜半惊变

　　张仪走后，众人聚在密室中商议。

　　钟无艳第一个表态：“去秦国？那不是越走越远了？田成子三个月内就要废君，咱们应该直奔齐国才对！”

　　赵虎也犯嘀咕：“是啊，从野王到咸阳，得走小半个月。来回一趟，黄花菜都凉了。”

　　苏瑶却支持墨羽的决定：“没有秦国的支持，咱们就算去了齐国，也只是以卵击石。墨羽说得对，先借力，再发力。”

　　白灵淡淡道：“我听墨巨子的。”

　　钟无艳急了：“你们都被那个张仪忽悠了！他是什么人？纵横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话能信？”

　　墨羽抬手制止了争论：“张仪的话，信七分，留三分。但有一件事他说得对——没有大国支持，墨家无力对抗田氏。”

　　他环顾众人，目光坚定：“秦国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退一步说，就算秦孝公不肯帮忙，我们在秦国也能避开田氏的追杀，争取喘息之机。”

　　众人不再争论，各自收拾行装。

　　夜深了。

　　墨羽依旧独自坐在屋顶，望着星空。苏瑶再次爬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好像有心事。”苏瑶轻声说。

　　墨羽沉默片刻，道：“我在想，老巨子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什么话？”

　　“‘兼爱之道，在天下不在剑。’”墨羽缓缓重复，“我以前不明白，以为只要剑法够强，就能斩尽天下不平事。但现在我明白了——兼爱非攻，需要的不是一把利剑，而是千千万万颗愿意兼爱的心。”

　　苏瑶侧头看着他：“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墨羽转过头，与她对视。

　　月光下，苏瑶的眼睛清澈如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前我觉得做不到。”墨羽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有你们在，我觉得……也许能。”

　　苏瑶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这话她说过一次，在晋阳。但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承诺。

　　墨羽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夜风吹过，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远处，白灵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这正是：

　　密信传遍天下惊，列国诸侯各有情。

　　田氏反扑设毒计，毁谤横飞欲污名。

　　张仪夜访传消息，秦国招贤有机盟。

　　携手红颜定大计，星夜兼程向西行。

　　欲知墨羽一行秦国之行是福是祸，秦孝公究竟是何等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完）

　　后续预告：

　　第十三回“西入函谷见秦君商鞅变法起纷争”——墨羽一行抵达秦国，秦孝公隆重接待，但主张变法的商鞅却对墨家之道颇有微词。一场关于“法治”与“兼爱”的辩论，在秦宫中展开。与此同时，田氏的杀手也尾随而至……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