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境
北境戍所建在两座山的夹缝之间,是一道横贯东西百里的长墙。
墙体用青石混着米浆石灰砌筑,高约四丈,宽可容三马并行。墙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和火烧的焦黑痕迹,那是过去无数次攻防战留下的伤疤。每隔五十步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戍所南面是大周的疆土,北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松林和裸岩荒原。荒原的尽头,在地平线的灰霾里,隐约能看见一片扭曲的轮廓——那是万妖窟的所在。
凌辰站在戍墙上,北风割面如刀。
这是他抵达北境的第三天。清河郡派出的五支小队被编入戍所的预备营,暂时没有上前线,被安排辅助后勤和城墙修补。带队的参将姓马,是个独眼的黑脸汉子,说话粗声大气,对手下的人倒算照顾。
“新来的,都给我听好了!”马参将站在戍墙上,指着北方的荒原,“这里不是你们在清河郡那种小打小闹。北境戍所正面防线接近百里,驻有八千精兵。但万妖窟里的诡怪,光是已经被斥候探明的就不下三万个。三万个。你们自己算算,我们有多少人,它们有多少。每次兽潮爆发,都是拿人命往里面填。命硬的就活着回去,命不硬的就给后来人腾地方。”
他转身看着这群新到的援兵,独眼里闪烁着一股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光:“现在有问题赶紧问,别等上了战场才知道跑都跑不掉。”
没有人说话。空气冷得像凝固了。
凌辰站在队伍里,目光越过墙垛,看着远处那片扭曲的轮廓。
“听说你杀过赤级?”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
凌辰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穿着校尉的制式甲胄,腰间佩刀。他皮肤黝黑,嘴边挂着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笑起来那道疤就往上扯,显得有些凶悍。
“运气好。”
“能杀赤级的就不是运气。”年轻人伸出手,“我叫吴铁,戍所第三营的校尉,在这边守了两年了。”
“凌辰。”他伸手握了一下。吴铁的掌心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
“你们来的时候正好。”吴铁靠上墙垛,压低了声音,“昨晚斥候回来说,北边有批诡怪在集结。数量大概百十来只,大部分是赤级,领头的可能是一头强橙级。马参将正在调兵,这两天就要派人去打掉这批前哨,免得它们攒多了冲击防线。你们这批新来的估计也会被抽上。”
“百十来只?”凌辰问。
“对。如果都是赤级倒还好说,但头领如果真是橙级,打起来会有变数。”吴铁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你见过橙级吗?”
“见过。也杀过。”
吴铁愣住,然后脸上的伤疤随着笑容往上扯得更厉害了:“杀过橙级?你吹什么牛——”
“吴铁!”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一个女校尉正站在戍墙下,黑甲黑衣黑发,面容冷硬得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她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制式长了一半的陌刀,刀鞘上的铜箍被磨得锃亮。
“沈霜校尉。”吴铁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直了行礼。
沈霜没什么废话:“马参将下令,新到的校尉全部去中军帐议事。你也来。”
她看了凌辰一眼,转身就走。
吴铁耸耸肩,小声跟凌辰说:“别介意,沈霜就这样。她是戍所最能打的女校尉,斩杀过的黄级诡怪不下十只。就是脾气不太好,跟谁都不爱说话。走吧,去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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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堡,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大。墙上挂着北境防线的舆图,桌面上摆着沙盘,模拟着整个边境的地形。马参将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正往沙盘上戳。
帐中已经站了七八名校尉,凌辰认识其中几个——都是清河郡一起来的。赵虎也在,他以队正的身份跟着凌辰一起来了,但级别不够进帐,只能在外面等着。
“人到齐了。我说一下当前的情况。”马参将用竹鞭点着沙盘上一片标注了红色小旗的区域,“这里,鹰嘴崖,斥候发现了一支诡怪在集结。数量一百二十头左右,大部分是赤级的石魔诡和腐尸诡,但有一头强橙级的地行诡在统领它们。地行诡擅长钻地偷袭,能在地下移动十丈以上再破土而出,这是最大的威胁。”
他用竹鞭画了个圈:“这支诡怪集结的位置距离戍墙只有不到五十里。如果不提前拔掉,用不了几天它们就会攒到足够多,然后冲过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吴铁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这次的任务是主动清剿,不是防守。抽了三个正规营和你们这批新到的校尉,我把你们编成一支突击队,负责清理外围的赤级诡怪。橙级那头地行诡交给沈霜——她有斩杀五头橙级的纪录,是唯一能正面应对地行诡钻地偷袭的人选。”
沈霜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被点名,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常规编组,每个校尉带队十人。沈霜负责最强橙级,其余人清扫外围,不让赤级诡怪干扰到她。谁还有问题?”
吴铁举手:“马参将,刚到的这批校尉,大部分人没上过北境的正面战场。让他们直接参加突击队,是不是太急了点?”
“我知道你们会这么问。”马参将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跟你们说实话,我们兵力不足。八千驻军,三个正规营已经被抽掉了最精锐的两百老兵。另外就是新到援军和本地后备。再拖下去,等这支诡怪集结完,伤亡只会更大。上阵是迟早的事,明天不上,后天也要上。”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凌辰:“你叫凌辰?”
“是。”
“萧横在军报里提到过你,说你杀了赤级腐尸诡,还补了橙级影诡的巢穴,靠的是一双看诡怪弱点的好眼睛。突击队在鹰嘴崖作战,除了地行诡,最难缠的就是石魔诡。它们的弱点在腋下,别的地方全是硬壳,寻常刀砍不进去。到时候眼睛放亮点。”
凌辰抱拳称是。
马参将扫视了一圈:“都回去准备。今夜子时出发,天亮前赶到鹰嘴崖。动作要快,杀完就撤。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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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弯冷月挂在头顶,把戍墙的影子拉得像是倾倒的巨人。
凌辰站在自己的队伍前,目光从即将同生共死的十个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十个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得死死握住刀柄,有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蛮横气。
赵虎站在队伍最前面,背绷得笔直。他看起来比三天前好了一些,至少手不再抖了。
“此番出战,一切以活命为先。”凌辰低声道,“不要贪功冒进,不要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诡怪的速度比人快,单打独斗就是找死。三人一组,背靠背,别人砍你背后的诡怪,你砍别人背后的诡怪。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个人低吼着同时应答。
“出发。”
突击队在戍墙北门集结完毕,三支老营队伍加上新到校尉的队伍,总共将近两百人。两百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北进发,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轻碰的金属脆响和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凌辰走在自己的队伍最前面。他把混元功运转到极处,真气在双腿流转,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但拔腿极快,在雪地里如履平地。这是混元功大成的附带效果——真气入腿,步法自然轻快。
吴铁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紧张吗?”
“还好。”凌辰说。
“我第一次上正面战场的时候吓得手抖,连刀都握不稳。”吴铁嘿了一声,“那次我们营撞上一只黄级的怨魂诡,打得稀碎,死了二十几个弟兄。我躲在尸体堆里装死,等它走了才爬出来。后来缓了半年才缓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只怨魂诡宰了。”吴铁拍了拍腰间的刀,“用这把刀砍的,砍了它三条街。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指着嘴角的那道疤,“它临死前反扑,爪子划的,差点没把我整张嘴撕开。”
凌辰没有说话。但他看吴铁的眼神变了——一个会躲在尸体堆里装死的人,和会回头找那只诡怪报仇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这个黑脸校尉属于后者。
“到了。”最前方传来沈霜低沉的声音。
前方出现了一片嶙峋的石林。那些石柱在月光下黑黢黢地矗立着,像一根根从地底伸出来的巨大指骨。石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团团蜷缩着的灰白色轮廓——那是石魔诡。
石魔诡是赤级诡怪中防御力数一数二的种类,周身覆盖着一层厚达两指的石质甲壳,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痕迹都不留。它们的弱点是腋下和腹股沟,那里的甲壳只有半指厚,是关节活动的必需部位。
“按计划行动。”沈霜说完这句话,已经一个人提着那把夸张的陌刀走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石林中央那头最强的橙级地行诡。
其余校尉按照部署把兵力展开,从外围包抄赤级诡怪。凌辰带着他的小队进入预定的攻击位置,躲在一座低矮的石丘后,前方不到二十丈就是七八只蜷缩着的石魔诡。
“凌辰,你看。”赵虎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
石林中,一只比其他石魔诡大了一圈的诡怪正缓缓站起来,它浑身覆盖的不是灰白色的石质甲壳,而是一种泛着油腻光泽的棕黑色甲胄,甲壳缝隙里往外淌着浓黄色的粘液。它的眼睛不是石魔诡那种空洞的窟窿,而是一对竖瞳,像蛇一样的亮黄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阴毒的光。
橙级地行诡。
它的体型接近一头成年公牛,站起来的时候比人高出整整一个小臂。
沈霜没有犹豫。她拔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次的事。那柄陌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一件货真价实的法器。
她踩碎脚下一块石头。
石头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地行诡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线。
下一瞬间,它的身体压入地面,像是被大地吞没了。那片被压过的地面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凹陷,泥土外围渗出油脂一样黏腻的黑色液体。
“它钻下去了!”有人喊道。
“散开,三人一组结阵!赤级要动了!”凌辰吼了一声。
话音刚落,石林中那些蜷缩的石魔诡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整个石林里,上百双猩红的光点同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