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跟他同来的那十几个甲士齐刷刷立定，盔甲碰撞发出一片整齐的金属响声，显然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私兵。他朝凌辰走过来，脸上挂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矜持，一种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你就是昨晚杀了腐尸诡的那个新兵？”王敬泽开门见山，眼睛在凌辰身上上下打量着。

　　“属下凌辰，见过三少爷。”凌辰抱拳行礼，语气平淡，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

　　“萧横提拔你当校尉了？”王敬泽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刚发下来的铁牌上，嘴角微微上翘，“不错，十八岁的校尉，整个清河郡也没几个。我看过你的资料，入伍不到半年，铁布衫大成，赤手空拳杀了一只赤级诡怪，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镇诡司当校尉，一个月饷银十五两，一年也就一百八十两。黄级功法还要自己花钱买抄本，更高级的要军功积累。就算是萧横想重用你，他也得按规矩来，上头还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不能明着偏心。但你来王家，入门就是黄级上品功法一套，每月的修炼资源照嫡系子弟的标准配给。三年之内，保你进锻骨大成。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他的眼神一直盯在凌辰脸上，捕捉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赵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黄级上品功法一套——在镇诡司，黄级功法只能选一本，还要自己出五两银子的抄录费。王家开口就是一套，还有嫡系子弟的修炼资源。这种条件，就算是一些已经成名的校尉都会心动。

　　凌辰沉默了片刻。

　　王敬泽说的确实有道理。镇诡司有规矩，层层上报，军功积累，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和资历要求，不可能因为他杀了一只赤级诡怪就给他地级功法和无限资源。但世家不一样，世家是私人的，家主喜欢你，就可以把资源砸给你，不受朝廷那一套规矩的限制。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多谢三少爷厚爱。”凌辰再次抱拳，语气仍然恭敬但透着几分明白的拒绝，“但属下这条命是徐安队长救回来的，属下想跟在他手下再学两年，暂时没有离开镇诡司的打算。辜负三少爷美意了。”

　　他很清楚，世家的资源和功法背后一定有着看不见的代价——卖命、签死契、把自己的武道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里。他是主角，不是一个普通新兵，他手里有斩妖印，他可以用斩杀诡怪的方式来无限收割力量，根本不需要依附世家来获取资源。只是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他暂时还需要镇诡司这张保护伞来低调发育。

　　王敬泽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冷意，凌辰捕捉到了。

　　“也好。”王敬泽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人各有志，三爷我也不强求。不过清河郡就这么大，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交道。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他把“硬气”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翻身上马，带着他那队甲士浩浩荡荡地走了。从进营到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赵虎等那队人马走远了，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你疯了？黄级上品功法一套都不要？”

　　“没那么简单。”凌辰目送着那队远去的人马，“世家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好东西。他们手里每一份人情，都是要你用命去还的。你今天拿了他的功法，明天他要你去替他杀一个仇家，你拿什么拒绝？”

　　赵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凌辰没有再多解释。他回到营房，重新盘膝坐下，继续今晚的修炼。

　　王敬泽的眼神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存在，已经纳入了世家的视野。他们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而留给他的发育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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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傍晚，校场上的传令鼓忽然响了。

　　三通鼓，紧急军情。

　　整个营地的人全部涌向校场，凌辰也在其中。几百号人挤挤挨挨地站满了大半个校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三天前刚死了一批人，现在又来紧急军情，这节奏不对劲。

　　萧横站在点将台上，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等人都到齐了，他没有一句废话：“北境军报，万妖窟有动静。斥候观测到小股兽潮正在向边境移动，规模不大，但方向是冲着咱们清河郡来的。州里下了令。三天之内，清河郡镇诡司要凑足五个小队，前往北境戍所支援。”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万妖窟是北方最大的妖兽聚集地，里面的诡怪从赤级到灾级都有。寻常年月，万妖窟的诡怪都在内部互相厮杀，很少会大举向外移动。这次突然来了向边境进发的兽潮，不管规模大小，都意味着前线要打仗了。

　　“安静！”萧横吼了一声，把喧哗压了下去，“我已经选定了出征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此去北境，是军令，也是机运。杀敌建功，朝廷不吝赏赐。”

　　他展开手里的名册，开始念名字。

　　被念到的人有的面色兴奋，有的唉声叹气，但没人敢违抗军令。凌辰站在人群里，眉头微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机会。边境战场，诡怪多，军功多，可以名正言顺地用斩妖印收割大量能量。这比他在营地里偷偷摸摸攒功勋要快得多。

　　“丙字第九小队，凌辰。”

　　萧横念到了他的名字。

　　“到！”凌辰应声出列，站到了被点中的人群里。

　　他刚站定，就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他回头——是赵虎。赵虎也在列。徐安伤还没好，第九小队只剩他们两个活人，自然全被抽中了。

　　赵虎冲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但那张笑脸比哭还难看。

　　“别怕。”凌辰低声说，“边境战线长，有的是机会避开正面交锋。你跟着我。”

　　赵虎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萧横念完最后几个名字，合上名册，目光扫向点将台下出列的这些人：“本次增援预计需时一个月。斩杀的诡怪所得核心晶体，归斩杀者本人所有，没人敢贪。晋升军功，按前线标准双倍计算。但要是发现有临阵脱逃的，军法处置，格杀勿论。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参差不齐，但士气至少被双倍军功和核心晶体提振了起来。

　　“明日卯时出发。”萧横最后看了凌辰一眼，那眼神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讲，转身下了点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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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凌辰去了武库。

　　他不是来选功法的——他已经没时间练新功法了。他是来找老赵买药的。

　　“疗伤药？”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粉末，“一闻就知道是疗伤药，止血生肌的，这是我们镇诡司军医自己配的，药效比外面买的好得多。但要我说，你最好再买几颗回气丹。”

　　“回气丹？”

　　“战场上真气消耗大，补充不上来就只能等死。回气丹吃一颗，能在一个时辰内加速真气恢复，是战场上的保命玩意儿。”老赵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一颗一两银子，多了我也没存货。这颗还是上次出征剩下的，一直没人买。”

　　凌辰想了想，把身上仅剩的三两碎银子全推到桌上：“一颗回气丹，两瓶疗伤药。”

　　老赵收下银子，把东西推给他。等凌辰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那本混元功，你练成了？”

　　凌辰脚步一顿。

　　“不用藏。”老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闲聊，“你丹田的气息凝而不散，走路的时候双脚脚跟先着地，这是混元功入门的征兆。这门功法入门不易，你练了三天就入门了，确实有点门道。”

　　“晚辈……”

　　“不用跟我解释，我不爱听。”老赵打断了他，重新躺回了藤椅上，闭上了眼睛。那只黄狗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战场之上，能活下来就是本事。功法练得再快，只要能多杀几只诡怪，就都是好事。但有句话你记着，武学一途，快有快的代价，慢有慢的好处。你自己掂量。”

　　他翻了个身，藤椅发出嘎吱的响声。

　　凌辰站了片刻，对着老赵的背影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回到营房时，夜已经深了。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营地四角哨塔上的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明日卯时，他就要出发，去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北境前线。在那里，他不再是躲在营地角落里偷偷发育的小兵。他是带队校尉，要带着手下的十个人去面对未知的诡怪。

　　他盘膝坐下，开始最后一次调息。

　　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比三天前壮大了将近一倍。混元功虽然停留在入门之境，但真气总量和流转速度都在稳步增长。铁布衫大成之后，皮下的韧膜越发凝实，他能清晰感觉到这具肉身的抗打击能力正在从量变走向质变。

　　他把怀里那枚赤级核心晶体取出来，握在掌心。

　　晶体已经不那么灰暗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里面的能量还剩大概六成。他放弃了继续用慢速吸收来隐藏实力——马上就要上战场了，战场上没人有空盯着他修炼。

　　他握紧晶体，放开了斩妖印的限制。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掌心涌入，像一条烧红的蛇，沿着手臂的经脉快速上行。甲骨碎片在丹田处微微一震，把那股能量全部兜住、熔炼、反哺。混元功的运转路线被这股能量强行拓宽，经脉内壁发出撕裂般的疼痛，同时又在被斩妖印的力量飞速修复。撕裂与修复交替之间，他的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粗、变密、变纯。

　　混元功小成。

　　这还不够。

　　他继续抽吸晶体里的残余能量，全部灌入混元功的运转循环。真气的流转速度从潺潺溪流变成了奔涌的河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只无形的容器在一点点被撑大。

　　混元功大成。

　　当他感觉到经脉的承受力逼近极限时，他强行压住了继续吸收的冲动。连升两层，经脉需要时间适应。再往上就是圆满，但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强行突破到圆满会有经脉损伤的风险。

　　他需要更多的诡怪来淬炼肉身，拓宽根基。

　　天亮之前，凌辰缓缓睁开眼。体内的真气如同一条温热的蛇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胀感，那是真气充足的征兆。他呼出一口浊气，气柱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他起身推开营房的门。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抹灰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整装待发的人群。卯时的晨钟还未敲响，但出征前那种无声的压抑已经笼罩了整个营地。有人在检查刀鞘，有人在给弓弦重新上蜡，有人默默数着箭袋里的箭矢。没有人说话。

　　凌辰背起行囊，踏入了前往北境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