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魔诡的速度比凌辰预想的要快。

　　他在镇诡司的卷宗里读到过石魔诡的资料——赤级诡怪中防御力数一数二，但移动缓慢，转身笨拙，只要绕到侧面攻击腋下弱点就能击杀。卷宗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但卷宗没写的是，这些家伙在狭窄地形中的爆发冲刺极快。

　　它们四条腿压得很低，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爬行时速度不快，但从静止到扑击的瞬间爆发力可以比拟一头猎豹。第一头石魔诡扑过来的那一刻，凌辰只来得及侧身，那东西的爪子擦着他胸口的甲胄划过，留下四道白印。

　　他反手一刀砍在它肩胛处，刀锋撞上石质甲壳，溅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甲壳多了一道白印，他的手被反震得虎口发麻。

　　“不要正面砍！”他喊道，“刺腋下！刺腋下！”

　　但在这短暂的交锋中，更多的石魔诡已经从石林中涌了出来。

　　它们从那些黑黢黢的石柱后面爬出，一只、两只、十只、三十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大片漂浮的炭火，密密麻麻地朝着外围的突击队压过来。

　　人群中开始出现伤亡。

　　左侧一个叫不上来名字的队正被石魔诡扑倒在地，那东西的爪子按在他的胸口，像按着一只老鼠。队正的惨叫声短促得几乎没有持续超过两秒，就变成了喉管被咬碎的闷响。

　　血溅在雪地上，在月光下呈触目惊心的深黑色。

　　石魔诡抬起头，嘴上还咬着队正的半截喉咙。它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猩红的眼珠转向下一个目标。

　　“结阵！结阵啊——”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场面起初有些混乱。突击队虽然有近两百人，但新到援军与老营之间缺乏足够的磨合，面对石魔诡的集群冲锋时阵型一度被冲散。几名校尉试图稳住阵脚，声音在风中散得七零八落。

　　凌辰没有喊。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石魔诡的腋下确实是最容易刺入的弱点，但前提是你必须站到它们的侧面。正面硬冲只会撞上它们最厚实的胸甲。但大部分新兵在慌乱中只想正面迎敌，砍上去被弹回来，再砍再被弹回来，然后被下一只扑倒。

　　“赵虎！”凌辰喊道，“带人往左翼拉，把它们分开！”

　　赵虎已经紧张得嘴唇发白，但听到凌辰的声音后，他咬紧了牙关，挥着手带人往左边移动。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凌辰自己则动了。

　　他冲向最近的一头石魔诡，正面。

　　那东西看到他冲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两只前爪高高扬起，准备扑杀。

　　凌辰在它扑击前的一瞬间侧身，脚步在雪地上一拧，整个人绕到它的右侧。石魔诡扑空，落地的瞬间体重压在两只后腿和左边的爪子上，右前爪悬空抬起来——腋窝的位置暴露了。

　　就是现在。

　　凌辰一刀刺进去。

　　刀尖破开那层只有半指厚的软甲时，传来一种奇妙而令人恶心的触感，像刀扎进被水泡透的旧皮革。刀锋继续向内推进，切断一束坚韧的筋腱，然后触及到了位于肩胛骨内侧的核心。

　　石魔诡没有晶体化的核心，只有一团接近心脏部位的凝结物。那一刀刺穿了凝结物，墨绿色的体液从腋下的伤口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发出咝咝的声响。

　　石魔诡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股熟悉的热流再一次涌入凌辰的身体。

　　这一次的能量比之前那只腐尸诡要多出一截——同样是赤级，这只石魔诡的凝练度明显更高。斩妖印在丹田处微微一震，把能量兜住，熔炼，反哺。热流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刷着混元功刚刚稳固下来的大成境界。

　　大成的混元功在这股能量的灌注下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猛烈吸水，真气在经脉中翻涌不休，原本已经稳固的运转回路被撑得再度膨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身体里敲了一下战鼓，沉闷而有力。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赵虎，继续！引一只过来！”

　　赵虎带人在左翼把几只石魔诡拉出了阵型，诱使它们分散追击。凌辰像一块精准的石头丢进诡怪群里，专门找侧翼和后方落单的个体，利用自己的速度和石魔诡转身笨拙的特点，每一次都精准地绕到侧面，一刀刺入腋下。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每杀一只，斩妖印就震动一次。能量在他体内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起，混元功的境界从大成一点点推向圆满。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铁布衫的韧膜也在这股能量的淬炼下变得更加致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隐隐发烫，就像有人在他体表铺了一层极薄的热铁皮。

　　第五只倒在他刀下时，混元功触碰到了那道看不见的坎。

　　经脉里的真气开始自行压缩，原本像河流的气变成了更加凝实的浆质。每一缕真气都在往丹田的最深处沉淀、浓缩、提纯。这是混元功进入圆满境的征兆——真气开始由量变走向质变。

　　但就在这时候——

　　“凌辰！右边！”

　　赵虎的喊声尖锐得像被撕裂的布帛。

　　凌辰侧头，看见一个巨大的棕黑色身影正从地面破土而出。

　　是那头橙级地行诡。

　　它从地底钻了出来，破开的洞口就在突击队阵型的正中央，距离凌辰不到二十丈。它的两只竖瞳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鬼火，发白的嘴角挂着一股浓黄的涎液。

　　沈霜被挡在石林深处。

　　那里有五只石魔诡死死缠住了她。不是巧合——那头地行诡在钻地之前就命令这几只石魔诡蹲在沈霜必经的路线上，封住她突进的角度。橙级诡怪已经有了基础的战术意识，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沈霜正面单挑。它要先把外围的人类士兵杀穿，再回头对付最强的那个。

　　“它往我们这儿来了……”

　　“结阵！结阵！”

　　“来不及了！”

　　地行诡的速度比石魔诡快了整整一个量级。它从破土而出到扑进人群，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一个老兵挥刀去劈，刀还没落下，地行诡的爪子已经穿透了他的胸甲。不是普通的攻击——它的利爪像五根匕首，从老兵的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指尖还挂着碎裂的肋骨碎片。

　　老兵嘴里涌出一股血沫，眼睛圆睁着，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就那样凝固了不到一息时间，整个人被地行诡甩飞出去，砸在石柱上，不动了。

　　“分散！全部散开！”吴铁的声音从左翼传来，嘶哑但还算镇定。

　　凌辰握紧了刀。

　　他的混元功已经大成，距离圆满只有临门一脚。铁布衫也是大成的。两门大成功法叠加，他的防御力至少比普通炼皮圆满的武者高一个档次。但他面对的不是赤级，是橙级。橙级诡怪的实力相当于人类锻骨境甚至易筋境的武者，速度和力量都远在赤级之上。

　　他打不过。

　　但橙级地行诡的核心晶体，至少蕴含了十倍于赤级的能量。

　　如果能杀了它——

　　“凌辰！它过来了！”赵虎的声音已经变调得不成样子。

　　地行诡的竖瞳锁定了他。

　　大概是因为他在外围杀石魔诡杀得太多，引起了它的注意。也可能是他身上的气血比其他人更旺盛——混元功圆满期的真气外溢，在地行诡眼里大概就像黑夜中的一团火焰。

　　它压低身体，四条腿弯曲蓄力。

　　这是扑击的前兆。

　　凌辰第一时间向侧面翻滚。他离开原地的那个瞬间，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被地行诡一爪子刨出半丈深的沟壑。碎石和冻土飞溅在他后背，打得生疼。

　　太快了。

　　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地行诡的第二爪已经跟了过来。凌辰横刀格挡，刀身被爪子击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把制式直刀从刀身中间出现一道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整把刀在一声脆响中断成了两截。

　　但这一挡给了他半息的时间。他借着刀身断裂的反震力向后弹开，重新拉开了和地行诡之间不到两丈的距离。

　　他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

　　“凌辰！接刀！”赵虎把自己的刀扔了过来。

　　刀在空中翻转，凌辰伸手去接——

　　地行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它第三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是从正上方。它的身体高高跃起，四条腿张开，像一个巨大的棕黑色捕兽夹从天而降。它的阴影覆盖了凌辰的整个人。

　　凌辰没有接那把刀。他扔掉了手里的断刀，双手交叉挡在身前，扎稳了脚步。

　　混元功圆满！

　　在生死压迫之下，他体内那股正在压缩的浆质真气骤然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丹田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就像冰层碎裂，又像是种子破壳。所有的真气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到原本体积的三分之一，密度暴涨。这种感觉来得极其迅猛——他原本就只差临门一脚，而死亡的气息恰好是那最后一推。

　　他的经脉滚烫如火。

　　他的皮肤泛起了隐约的暗金色光泽。

　　铁布衫大成+混元功圆满。两门功法叠加，他的肉身强度在这一瞬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地行诡的爪子拍在他交叉的双臂上。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两块巨石在水底碰撞。

　　凌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他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往下陷了两寸，靴子踩碎了两层冻土。但他的双臂没有断。

　　他只是被震退了七步。

　　七步之后，他站稳了。

　　双臂上的袖子已经碎成了布条，裸露的手臂上多了四道血痕，但只是划破了油皮。铁布衫的韧膜和混元功的真气护体叠加在一起，把地行诡的致命一击卸掉了至少七成的力道。

　　“他……他挡住了？”吴铁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用双手挡住了橙级的爪击？！”

　　地行诡一击不中，黄瞳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个人类的防御力超出了它的判断。

　　它压低身体准备再次扑击。

　　就在这个当口——

　　“让开！”

　　沈霜的声音。

　　她已经杀出了石魔诡的包围圈，身后倒着三只被劈成两半的石魔诡尸体。她提着那把陌刀，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撞向地行诡。陌刀在她手中画出一道弧线，刀身上的符文在这一刻次第亮起，乌光暴涨。

　　地行诡察觉到致命的危险，想往地下钻，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霜的刀斩进了它右肩的甲壳缝隙，切断了连接右前肢的主筋。地行诡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右侧的支撑骤然失去，庞大的身体向右边倾倒。

　　但它没有死。橙级诡怪的生命力远超想象。它用三只健全的腿拼命弹跳，试图拉开距离重新钻地。

　　“别让它钻下去！”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吴铁、凌辰、沈霜。

　　吴铁从左边冲上去，一刀刺进它右后腿。

　　沈霜反手一刀削过它的左后腿，切断了附在膝关节上的筋群。

　　凌辰已经捡起了赵虎扔来的刀。他踏步上前，在混元功真气的加持下，这一刀的力量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刀尖破开地行诡胸口的棕黑色甲壳，穿过层层硬化的筋膜，撞击在核心晶体上。

　　晶体碎裂的声音透过刀身传到他的掌心，清脆得像敲碎了一只薄瓷碗。

　　地行诡抽搐了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那股涌入凌辰体内的热流，是之前六只赤级石魔诡加在一起的总和还要多。斩妖印在丹田处猛烈震动，像一个饥饿许久的凶兽终于咬到了肥美的猎物。能量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进经脉，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凌辰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顶破他丹田的能量，单膝跪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在他体内，两门功法的瓶颈同时被轰击得摇摇欲坠。

　　铁布衫，大成→圆满。

　　混元功，圆满→极限。

　　同时，第三门功法开始在他的意识中自行凝聚成形——那是他这些天在武库里翻过的另一本黄级功法，《开碑掌》的残页。他看过这本功法的全部内容，但因为时间所限没有正式抄录。现在，斩妖印将多余的能量直接灌入了那些残留在记忆中的招式，强行将它们熔炼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开碑掌，入门→小成→大成。

　　一次斩杀，三门功法同时提升。

　　这就是斩妖印真正的恐怖之处。

　　“你……”沈霜收了刀，低头看着单膝跪在雪里的凌辰。她的脸上仍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眼神变了。她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你不错。”

　　然后她转身，继续去清扫剩余的赤级诡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