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营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
清河郡镇诡司的驻地在县城西门外,占地约二十亩,用土石混筑的围墙圈出一大片校场和几十间营房。营门朝南开,两侧各竖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铜柱——镇诡柱,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诛邪符文。每天卯时和酉时,都会有专门的符师来检查铜柱的符文有没有破损。
徐安被扶去了医所。他的右肩肩窝被腐尸诡一爪子掏进去,伤到了筋腱。军医说至少要养两个月,期间不能动武,否则那条胳膊就可能废掉。
队里死了三个人。斥候陈老四、扛旗的周老三、弓箭手刘平。他们的尸体就地掩埋在了山道旁,上面压了三块石头,权当是坟。镇诡司会给他们家里人发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如果他们有家人的话。
剩下三个活人——徐安躺在医所,赵虎惊吓过度被送去休养,凌辰成了唯一还能站在校场上的人。
凌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头顶的天,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还没有完全消化的热流。铁布衫大成之后,他的皮肤底下多了一层韧膜般的触感,就像有人在他肌肉和皮肤之间垫了一层看不见的牛皮纸。用刀背敲一下自己的手臂,能感觉到皮肤在被压下去的瞬间自行反弹,像是有一个小型的气垫在保护着皮下的肌肉。
这就是铁布衫大成。
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只能留一道白印。
按正常修炼速度,他要达到这一步至少需要三年苦练。现在只用了三个呼吸——就是斩杀那只腐尸诡的三个呼吸间。
“凌辰!”
一个粗犷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
来人是萧横,清河郡镇诡司总旗,正儿八经的六品武官。他身材魁梧,豹头环眼,走路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特有的蛮横气。他身上穿着青色官袍,胸口绣着一只三目镇诡兽,正是镇诡司的象征。
“见过总旗大人。”凌辰单膝跪地行礼。
“得了,别跪了。”萧横挥手让他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六个人撞上一只赤级腐尸诡,死了一半,重伤一个,你和一个新兵蛋子活下来了。还杀了它?”
“属下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萧横的眉毛挑了挑,“什么样的运气能让一个炼皮都没完成的新兵一刀捅死腐尸诡?徐安说他在正面牵制,赵虎举火把吸引注意力——但你那一刀捅进去的位置,恰好是腐尸诡腿上唯一的旧伤裂口。那刀捅进去的深度,恰好切断了它的腿筋,让它失去平衡。徐安那一刀才能砍到它的脖子。你觉得这全是运气?”
“属下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只是看到有个伤口就捅了过去。至于是不是腿筋,属下自己也不确定。”凌辰的语气很平静,表情老实木讷,看不出任何破绽。
萧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豹眼在凌辰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他的皮肉骨头都看透。
忽然,他一掌拍在凌辰胸口。
这一掌没带内力,纯粹是蛮力试探。掌力落在凌辰胸口的那一刻,他胸口皮肤下的韧膜自行弹了一下,把掌力卸掉了约莫一半。剩下的一半掌力打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
萧横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捏住凌辰的手臂,用力一掐。手指陷进去的深度只到真皮层,就在接触深层肌肉之前被细腻绵密的韧膜顶住了。
“铁布衫,大成。”
萧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凌辰这具身体只有十八岁。今年这批新兵里,练铁布衫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人练半年也就初窥门径,能在皮肤表面凝出一层稍硬的角质层就谢天谢地了。眼前这小子练了多久?按徐安的军籍记录,最多不到半年。半年,铁布衫大成,这是天才,百分百的天才。
“以前有没有人教你练过武?”萧横问。
“没有。属下入伍之前在村里种地。”
“种地。”萧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今年这批新兵,居然藏着你这么个苗子。徐安那小子眼光倒是不赖。”
其实徐安当初选凌辰进第九小队,纯粹是因为他长得还算壮实,能扛东西。凌辰心里清楚,但没说出来。
“你运气好,但本事也不差。”萧横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递给他,“拿着。从现在起,你不是巡夜人了。”
凌辰低头看。铁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刻着两个字——校尉。
斩妖校尉。
巡夜人是兵,校尉是将。最低级别的校尉,品级正九品,可以独立带队执行任务,可以不经申报调动十人以内的兵力,每月饷银从五两涨到十五两。最重要的是,校尉有资格去武库挑选一门黄级功法。
“这枚核心晶体拿去武库换了。”萧横从怀里掏出凌辰昨晚给他的那枚灰色晶石,又扔回给他,“赤级的晶石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换一颗锻骨丹还是够的。你先把境界提上去,至少炼皮大成,才有资格带队伍。别丢了我们清河郡的脸。”
凌辰收下晶石和铁牌,再次单膝跪地:“谢总旗大人。”
“不用谢,这是你拿命换的。”萧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后走到什么位置,永远不要在队伍里搞小动作。不要像那些世家的人一样,把部下当垫脚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凌辰瞬间想到了一些事情——清河郡有两个武道世家,一个王家,一个郑家。两家明面上都和镇诡司合作,但私底下一直在往镇诡司里塞人。镇诡司内部有两成以上的军官都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萧横虽然是总旗,但在某些事情上也得看世家脸色。
“属下明白。”凌辰说。
“你最好是真明白。”萧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武库选功法。我让老赵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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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在营地最深处,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室。入口是两扇浇筑了铁汁的厚木门,门口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脚边趴着一只黄狗,整个人看起来邋遢懒散,活像一个看门的乡间老农。
但凌辰注意到,那老头的虎口有一道颜色很深的暗疤。那道疤的形状,是被极锋利的长兵器瞬间贯穿留下的贯穿伤。
能留下这种伤还活着的人,至少曾经跟绿级以上的诡怪正面交过手。
“老赵。”萧横喊了一声,“给这小子开门,他是今年的新校尉,来选功法的。”
躺在藤椅上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扫了凌辰一眼:“新校尉?昨晚杀腐尸诡的那个?”
萧横点点头。
老赵这才慢慢悠悠地从藤椅上坐起来,从腰后摸出一串铁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道往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微晃动,把整个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你只有一个时辰。”老赵说,“黄级功法在乙字第三排到第八排,自己去翻。选中哪一本,出来登记。抄录费一本五两银子,自己出。”
抄录费五两。他之前当巡夜人一个月才五两饷银,一本功法就要一个月的俸禄。如果是地级功法,价格怕是还要翻几倍甚至几十倍。平民出身的武者想在镇诡司出头,光是功法的门槛就能把人拦住九成。
凌辰走进武库。身后的铁门在他进入后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石室比他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里面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木简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黑铁书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类功法秘籍。凡级功法占据了最多的书架,有上百种之多,都是像铁布衫、金钟罩、草上飞这类最常见的基础功法。黄级功法少得多,只有不到二十种。至于地级功法,则被锁在最深处的铁箱子里,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阅。
凌辰的时间有限。他没有去翻那些凡级功法,直接走到乙字第三排书架前,从头开始扫视。
铜皮诀、开碑掌、破风刀法、棉絮身法、虎啸拳、铁腿功、横练十三太保、混元桩……
每一本书脊上都贴着标签,写明功法名称、品级和适合的修炼方向。凌辰看得很快——他前世是个考古学家,在数以万计的出土文物中快速识别和分类是最基本的技能。他用不到一刻钟就把八排书架上的黄级功法全部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停在一本书前。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混元功》。
凌辰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这本书的抄本比旁边的功法都要新。其他的黄级功法封皮都被翻得发毛边了,唯独这一本像是很少有人碰过。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原因。
混元功和黄级功法的品级不相符——不是太低,而是太高。它需要的真气运转路线太复杂,对肉身素质的要求太苛刻。导气入骨这一关,寻常炼皮境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至少要锻骨大成才勉强能练。但问题是,黄级功法只有校尉级别才能借阅,而大部分校尉早就过了锻骨境,不屑于回头练一门黄级功法,少数几个还没到锻骨境的又练不了。
所以它就在这里吃灰。
凌辰看着这本功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的铁布衫已经大成。铁布衫属于外功淬体,锤炼的就是皮肤和表层肌肉。混元功走的是内练一口真气,以气御力。两者一外一内,刚好互补。更重要的是——他有斩妖印。别人练混元功需要锻骨大成的经脉才能承受导气入骨的压力,但他可以用斩妖印吸收的能量直接灌顶。灌顶的过程本身就等于用外来能量冲刷经脉,强行拓宽。
别人练这门功法需要锻骨大成。
他可以在炼皮境就把它练到大成。
凌辰合上书,拿着它走到了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