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着
疼。
这是凌辰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后脑勺像被铁锤砸过,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里灌满了铁锈味和腐肉的臭气。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潮湿的泥土,耳边隐约有风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的、含混的嘶吼。
“凌辰!凌辰!撑住,别睡!”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凌辰勉强撑开眼皮。入目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黑松林。头顶的月光被树影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地上,照出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尸体。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不是在考古现场了。那块殷墟出土的甲骨碎片划破他掌心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现在他在这具身体里了。
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像被捣碎的糨糊,凌乱地往上冒——大周,清河郡,镇诡司,丙字第九小队,巡夜人,还有这场该死的押运任务。
三天前,第九小队奉命护送一批物资前往北境戍所。原本只是例行的后勤差事,走官道,日行夜宿,来回七天,风险极低。谁也没想到今晚会撞鬼。
不是比喻。
是真真切切的诡怪。
“赤级的……”凌辰沙哑着嗓子说出这两个字,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队长徐安正挡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浑身是血,左手握着一把已经崩了刃的直刀,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肩窝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翻卷,几乎能看见白惨惨的骨头。
他面前,山道拐角处的阴影里,蹲着一只东西。
勉强可辨认出人形,但四肢扭曲反折,脊椎像被打断后又用铁丝拧上一样佝偻着。它浑身赤裸,皮肤是腐烂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的瓷器。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三个洞——两个是眼眶,一个是嘴。嘴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圈又一圈向内延伸的尖牙,一直深入到喉咙深处,像某种寄生生物的吸盘口器。
赤级诡怪,腐尸诡。
这种诡怪是由死在荒野的旅人怨念所化,品级在诡怪中最低,但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极其致命的怪物。它的力气是成年男子的三倍,速度像野狗一样快,皮肤坚韧得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一道浅浅的白印。
“它要动了。”徐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面对死亡,但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凌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刀——这把刀原本属于他这具身体的前任。刀身比标准制式短两寸,刀背上有三道新添的豁口,是刚才一次没砍中的结果。
他的腿在发抖。
这不是装的。这具身体正在被恐惧淹没,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只是一个炼皮还没完成的底层巡夜人,连武者都算不上。面对赤级诡怪,正面对抗就是九死一生。
但死过一次的人,对恐惧的承受阈值不一样。
凌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观察。
腐尸诡蹲在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两条反折的手臂撑在地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蛤蟆。它没有眼睛,但它能定位猎物——靠的是声音和气味。
刚才它攻击了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斥候的喉咙被一口咬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然后是扛旗的周老三,被一爪子撕开了胸腹,内脏流了一地。接着是弓箭手刘平,他射出的箭被诡怪一口咬住,然后被反扑上来咬断了脖子。
六个人的队伍,转眼就死了三个。
剩下三个——队长徐安重伤,他和赵虎还活着。
赵虎现在正蹲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有十九岁,上个月才被强征入伍,连正经的刀法都没练过。
“老徐。”凌辰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它的右后腿受了伤。”
徐安一愣,下意识看向腐尸诡的后腿。果然,那条腿比左后腿粗了一圈,肿胀发黑,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正往外渗着墨绿色的脓液。
这道裂纹是周老三临死前反扑留下的。他当时被开膛破肚,但本能地一刀反撩,刀尖恰好戳进了腐尸诡的腿弯。
“它刚才扑杀周老三的时候,落地姿势不对劲。”凌辰说,“那条右后腿没有第一时间发力。它现在蹲在阴影里不动,不是因为要发动攻击,而是在护着伤腿。”
徐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凌辰被征召入伍不过一个月。一个月来他表现平平,武艺垫底,胆小怕事,是第九小队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但现在这个小兵正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一只赤级诡怪的弱点,条理清晰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一直在看。”凌辰说,他握紧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它每次扑击都会先压低左肩,重心偏左。右后腿只做支撑,不发力。只要我们逼它用右后腿承重,它的速度至少掉三成。”
徐安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间。
“赵虎!”他吼了出来。
赵虎被吓得一个激灵。
“拿上火把,绕到它左边去!不要靠太近,只要让它转头看你一眼就行!”
赵虎的脸白得像纸,但他还是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捡起了火把。火把上浇了松油,遇风不灭。他举着火把,腿抖得像筛子,但还是咬着牙往左边挪。
腐尸诡的注意力被光焰吸引了。它的头缓缓转动,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
“就现在!”
徐安暴起发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骤然崩开。炼皮境大圆满武者的爆发力在瞬间展现到极致,他的身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腐尸诡的右侧——那里是它的伤腿。
腐尸诡本能地向侧面闪避,右后腿落地承重的那一刻,它的身形果然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徐安的刀从侧面斩进它的腰腹,刀锋入肉只进了两寸就卡住了。腐尸诡的皮肤实在太坚韧,崩了刃的刀根本砍不进去。
“凌辰!”
不需要提醒。
凌辰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像贴着地面飞行的纸鸢,三步冲到近前。他没有去砍脖子,没有去砍胸口,而是整个人矮身滑铲,反手一刀,精准地捅进了腐尸诡右后腿膝盖侧面的那道裂纹里。
嗤——
刀尖破开肿胀的脓包,墨绿色的脓液喷了他一脸。腐尸诡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整条右腿骤然失去支撑力,庞大的身体轰然侧倒。
徐安趁势抽刀,一刀斩在它的颈侧。
这一刀他使出了全部的余力。刀刃切入腐肉,撞在颈椎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腐尸诡剧烈抽搐了几下,黑色的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它倒在地上,不动了。
凌辰爬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自己——满脸都是墨绿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胸口和手臂上多了几道抓痕,是刚才贴身时被腐尸诡挣扎的爪子划出来的,伤口很浅,只是破了油皮。
这不是什么辉煌的胜利。
六个人的队伍,死了一半,伤了一个,才勉强杀死一只赤级诡怪。如果论伤亡比,这只腐尸诡甚至可以算是赢了。
但凌辰此刻没心思想这些。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在腐尸诡彻底断气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尸体里涌了出来——像一股无形的热流,顺着他的刀身、刀柄、手臂,一路涌入他的身体。那感觉极其诡异,像有人在血管里灌进了一杯滚烫的开水,但他并不觉得疼痛,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最奇怪的是,这股热流涌入他身体后,竟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凌辰闭上眼睛,内视己身,能模糊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片残破的甲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热流被甲骨吸入,随后甲骨微微一震,将那热流转化成了一缕缕更为精纯的能量,反哺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肌肉在发麻,骨节在发痒。
在他体内,有一门他练了大半年还停在最基础的功法——《铁布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完善。
那些他曾经理解不了的气息运转路线,那些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肌肉绷弹技巧,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就像一个已经练了几十年铁布衫的高手把他的感悟强行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铁布衫,小成。
然后是大成。
凌辰睁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斩妖印——”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斩杀诡怪,吸收本源,转化灌顶。
这就是那片甲骨碎片带给他的东西。他重活一世的底牌。
“凌辰?”徐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你没事吧?被诡血溅到要及时清洗,不然会中毒——”
“我没事。”凌辰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脓液,“刚才那一刀,是运气好。”
徐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拍了拍凌辰的肩膀,力气很轻,像是怕把这最后两个完整的部下再拍散一个。
“赵虎。”他转头说,“把弟兄们的尸体就地掩埋,伤口砍下的那一截,烧掉。”
赵虎茫然地点头,眼神还是涣散的。
“等等。”凌辰说。
徐安回头看他。
凌辰没有解释,他走到腐尸诡的尸体前,蹲下,用刀挑开它胸口那块最坚硬的皮。刀尖碰到一块硬物,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晶石。
核心晶体。
赤级诡怪死后留晶的概率极低,通常只有不到一成。但这只腐尸诡留了晶。
“拿去。”凌辰把晶石递给徐安。
徐安看着那块晶石,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血沫子,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
“你杀的,归你。”他说,“这是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