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的第三天，戍所举行了阵亡将士的公祭。

　　这是北境的规矩。每次作战结束后，不分阵亡者的军阶，所有战死者的名字都会由戍所主官亲笔录入阵亡名册，然后当众念出。念到的名字回响在校场上空，没有人说话。这一战，守城阵亡二百一十七人，突击队清剿阵亡五十三人。

　　凌辰站在队列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从马参将口中念出。有些名字他认识——跟他同一天调到西段垛口的老兵、那个被石魔诡扑倒在防卫墙下咬碎喉咙的队正。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个名字念出来，队列里都有人肩膀轻微地抖一下。

　　公祭结束后，军功榜贴了出来。

　　凌辰的名字排在功勋榜第一位。

　　斩赤级诡怪二十七只，斩橙级地行诡一只（合战），斩黄级三眼战诡一只（独斩）。总计战功点数是他到北境以来最高的单人战绩。按镇诡司的战功累积规则，校级军官累积到特定战功就会触发晋升评定。

　　当天下午，马参将把他叫进了中军帐。

　　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马参将坐在长案后面，把那份写满了字词的晋升文书推过来。凌辰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他的所有战功细节，末尾写着建议晋升为“戍所特设校尉”，品级从正九品提到从七品，可以独领一部，下辖百人。

　　“特设校尉是戍所战时编制里最高的校级军衔。”马参将说，独眼盯着他的脸，“再往上就是将官了，那个需要州府批准，我这边权限不够。这份晋升文书会连同你斩杀黄级的详细战报送回清河郡总旗衙门，以萧横的为人不会压你的功，顶多一个月就有正式批复下来。戍所这边的任命从今天生效。你去领一套新的盔甲、一柄新刀，另外你手下的编制从十人扩编到百人。校尉营房在东营区，已经给你腾好了。”

　　凌辰接过文书，抱拳谢过。

　　“还有件事。”马参将从案头拿过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枚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晶核。三眼战诡的核心晶体，荔枝大小，比橙级的晶体大了一圈，颜色更深，内部的能量流动肉眼可见，在帐中昏暗的油灯光下像一团熔化的金子。

　　“黄级核心晶体。”马参将掂了掂那枚晶核，推到他面前，“你杀的，归你。这是规矩。这玩意儿拿到任何一个武库都能换一枚破境丹，是武者冲锻骨瓶颈的好东西。”

　　凌辰的目光落在那枚黄级核心晶体上。他握在掌心的时候，斩妖印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说——这颗核心晶体里蕴含的能量，比那头地行诡给他的总量还要多出数倍。如果他当场吸收，极有可能将锻骨初境的修为再往上推一截。

　　他强行压住了斩妖印的本能反应，将晶核郑重收进怀中。

　　“谢马参将。”

　　“不用谢。”马参将摆了摆手，独眼里又闪过那种凌辰看不懂的复杂光芒，“你在戍所待了八天，从新到校尉一路杀到功勋第一，这个升迁速度在北境历史上没有先例。有句话我要提醒你——清河郡里有些人，不喜欢这种没有先例的事。”

　　凌辰知道他在说什么。世家。王敬泽上次在营地抛出的橄榄枝被他当面回绝，这件事迟早会有后续。

　　“属下明白。”

　　“你最好是真明白。”马参将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沙盘了。

　　凌辰从中军帐出来时，手里掂着装晶核的布袋。百人编制，黄级晶核，晋升文书——他来北境八天的收获远超之前几个月的积累。这证明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是正确的：正面战场是收割能量和功勋最快的地方。

　　回到西区营房收拾铺盖时，赵虎正在门口等他，给凌辰看他今天刚领到的战功赏——一把崭新的制式直刀。他身上还带着昨天搏斗时的淤青，但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凌校尉。”他咧嘴笑了笑，这个笑容已经不像八天前被围殴时那么心虚了。他试了试新刀的刀锋，说道：“今天我能撑三招。”

　　“那就试试。”

　　两人在校场上又一次摆开架势。赵虎挥刀砍来，这一刀的角度和力道都比刚来时有了明显的进步。凌辰侧身闪过，一脚扫向他的下盘。赵虎没有像七天前那样直挺挺地倒下，他在摔倒的同时用了腰腹力量强行拧身，就地滚了出去，避开了紧接着的第二脚。

　　“不错。”凌辰收了架势，“学聪明了。”

　　“都是凌校尉教的。”

　　“我没教你这招滚的。”

　　“被揍多了自己就会了。”赵虎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

　　凌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东区的新营房。百人编制的校尉营房比之前的通铺大了整整一圈，有单独的隔间。他关上门的瞬间，一直强压着的突破冲动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简陋的铺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黄级核心晶核，握在双手掌心。斩妖印震动了一下、两下、三下——那是猎食前的亢奋。他放开压制，放开了那个他在马参将面前死死压住的吸收开关。

　　轰。

　　黄级晶核里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倒灌进经脉。那股能量的密度比橙级至少高出数倍，涌入经脉时带来的已经不是撕裂感，而是一种让所有骨节都在震颤的压迫感。他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极细微的咯吱声——那不是断裂，是骨髓正在被压缩锻造。

　　锻骨初境的根基在这股能量的灌注下被不断加固。最先变化的是他的双臂——昨天被三眼战诡抓出来的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那不是普通的自愈，而是斩妖印的能量在主动修补受损的骨骼和肌肉组织。伤口边缘的肉芽蠕动生长，结痂在几个呼吸间完成，然后痂块自行脱落，露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新皮。

　　他继续往下冲。

　　锻骨初境→锻骨中境。

　　臂骨完全银化之后，肋骨开始跟着变。然后是脊椎——这条大龙一寸寸从颈椎往下银化，每变一节，浑身的力量就往上蹿一截。当整个脊椎完全银化时，他能感觉到一股全新的力量在自己体内苏醒。那不是单纯的力气增加，而是整个身体的发力链条已经被重新锻造——同样的招式由现在的他打出来，威力至少翻一倍。

　　当晶核里的能量被吸收干净时，他已经稳稳停在了锻骨中境的巅峰，距离大成只有一步之遥。

　　凌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发烫的浊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昨天留下的三道伤口只剩淡淡的粉色印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屈伸了一下手指，指节的骨节处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那是锻骨境的标志——骨密度高到一定程度，会在皮肤下透出一层近乎金属的光泽。

　　外面的校场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止一个两个，一片嘈杂里有他的姓，也有“黄级”和“八天”之类的词。他没有出去回应，只是起身推开新营房的窗户，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远处戍墙上的旗帜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是万妖窟那片永远看不清的灰霾轮廓。

　　他知道这八天只是开始。

　　斩妖印对能量的渴望像一个无底洞，他需要杀更多的诡怪，更强的诡怪。世家也好，镇诡司内部也好，名声已经传了出去，压不住了。既然压不住，就让它继续涨。涨到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不得不正视他，涨到他们想动他之前必须先掂量一下代价——这是他从底层爬起来的唯一路径。

　　窗外的校场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新一批的援军到了。这八天他站稳了脚跟，下一个月，他要在这片北境的冻土上踏出第二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