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抵达青山镇的那天傍晚，天边烧着晚霞。

　　青鬃马的蹄子在碎石路面上踏出细碎的声响。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走进镇口。镇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条主街从镇口直通到底，两侧挤满了木石房屋，大多是两层。街上的人很多，大多是佣兵，穿着皮甲，背着刀剑，脚步声沉重而匆忙。路边摆着不少摊子，卖药材的、卖干粮的、卖武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牵着一匹青鬃马，在满街的佣兵中间毫不起眼。

　　萧寒牵着马沿主街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药材的苦、兽血的腥、烈酒的香。他在一个卖干粮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妇人，摊上摆着麦饼、风干的肉条和几小袋粗盐。萧寒买了几块麦饼和一袋肉干，妇人收了他几枚铜币，拿油纸把干粮包好递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小兄弟，一个人来的？”

　　“嗯。”

　　“来青山镇做什么？”

　　“进山。”

　　妇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干粮包又裹了一层油纸，多塞了一块麦饼进去。“山里的路不好走。小心些。”

　　萧寒接过包裹，点了点头。

　　天色又暗了一层。萧寒找了一家客栈，招牌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板。他推门进去，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佣兵，正在喝酒划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看见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住店？”

　　“嗯。”

　　“几天？”

　　“先住三天。”

　　掌柜报了个价。萧寒从怀里取出几枚银币排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给他，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二楼尽头那间。马牵到后院，草料另算。”

　　萧寒把马拴好，添了草料和水，回到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远处隐隐传来佣兵们喝酒划拳的声音。

　　他离开乌坦城五天了。父亲给的一百枚金币贴身收着，薰儿给的锦囊贴着胸口。锦囊里装着三颗药丸——白色驱寒，淡青止血，淡红解毒。萧寒伸手按住胸口的锦囊，感觉到那三颗药丸微微的重量。然后他收回手，盘膝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团冰蓝色的液态斗气缓缓转动。《冰尘决》已经圆满了，但他还是习惯在睡前将斗气在经脉中走一遍。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他来这里是要找什么的。玄阶功法。父亲说，玄阶功法能真正压制他体内的寒气，能让他活过三十岁。但萧寒知道，那也许只是延缓。答案不在乌坦城，在魔兽山脉深处。他要自己去找。

　　第二天一早，萧寒出了客栈。青山镇的清晨比乌坦城嘈杂得多。天刚亮，主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佣兵们三五成群地走出镇子，往魔兽山脉的方向去。萧寒沿主街走，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来。铺子门口摆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刀、剑、匕首、短矛。他挑了一柄短矛，矛头是精铁打的，矛柄用硬木削成。冰芒指是近身斗技，玄冰盾他还没有，短矛能在中距离牵制对手。掌柜报了价，萧寒付了钱，把短矛背在身后。

　　他从铁匠铺出来，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药材的摊子时停下了脚步。摊子上摆着不少药材——止血草、接骨藤、清心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上，露出几片干枯的叶子，叶脉是淡蓝色的。寒霜草。萧寒蹲下来，拿起那几片叶子。叶面冰凉，叶脉的蓝色已经暗淡了。即便如此，在青山镇能见到寒霜草，也是极其难得的事。

　　“小兄弟识货。”摊主是个精瘦的老者，见他拿起寒霜草，眼睛亮了一下。

　　萧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瞬，放下叶片，站起身。他记住了这个摊子的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萧寒把青山镇走了个遍。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三条横巷，从镇口走到镇尾不过半个时辰。哪家药铺收魔兽材料，哪家酒馆是佣兵聚集的地方，哪家客栈的掌柜嘴最严——他一一记在心里。萧战教过他，出门在外，信息比金币值钱。

　　第三天傍晚，萧寒走进了一家酒馆。酒馆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里面却挺宽敞，摆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佣兵。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烤肉的浓烈气味，佣兵们大声划拳、吹牛、骂娘。萧寒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来。没有人注意他。但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听的。酒馆是青山镇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佣兵们在这里吹嘘白天的收获，交换魔兽山脉里的情报。这些话里七分是吹牛，三分是真的。他要听的就是那三分。

　　“听说了吗？狂战佣兵团昨天在内围折了两个人。”

　　“二阶魔兽？”

　　“何止二阶，听说是二阶巅峰的铁背蜥。雷团长斗师初期的修为，硬挨了一尾巴，肋骨断了三根。”

　　“铁背蜥怎么会出现在他们那条线路上？”

　　“鬼知道。最近山脉里不太平，有人说山脉深处有东西在往外赶它们。”

　　萧寒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铁背蜥，二阶巅峰魔兽，相当于人类斗师巅峰的修为。

　　他正听着，酒馆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佣兵站起来，朝着门口挥手招呼：“小医仙！今天这么晚还出来？”旁边桌上也有人接话：“小医仙，上次你给的止血散比药铺卖的好用多了！”一个手臂上包着绷带的佣兵大着嗓门道：“我这胳膊就是小医仙接的骨，手艺比镇上那个老药师强多了！”

　　萧寒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手里提着一个药篓。药篓里装着半篓草药，最上面压着几株深紫色的植物。面对佣兵们的招呼，她一一回应，语气不卑不亢，偶尔弯一弯嘴角。

　　她走到柜台前，从药篓里取出几株草药放在柜面上。“掌柜，上次说好的价钱。”声音不大，但很稳。

　　掌柜接过草药，笑着从柜台下摸出几枚银币推过去。“小医仙采的药，品相就是好。”

　　女孩收了银币，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路过萧寒那张桌子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萧寒抬起头。四目相对。

　　女孩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戒备。是辨认。像是在茫茫人海里忽然看见了一个同类，不敢确定，但又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酒馆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女孩收回目光，提着药篓走出了酒馆。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萧寒坐在原位，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胸口——锦囊贴着的位置。刚才那一瞬，锦囊里的三颗药丸似乎微微热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他的体质是阴寒之体，百脉俱寒，丹田如冰，任何一点温度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那个女孩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的体质共鸣。

　　萧寒收回手，目光从门口移回来。酒馆里重新喧闹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也没有人注意到小医仙在他桌边停的那一瞬。

　　但萧寒记住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药篓里那几株深紫色的植物，锦囊里药丸那一瞬间的微温，还有佣兵们喊她的那个名字——小医仙。

　　第二天，萧寒去了佣兵工会。工会是一栋灰色的二层石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委托单。进山采药的、猎杀特定魔兽的、寻找某种矿石的——每一张单子上都写着报酬金额和危险等级。萧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单子上停了下来。

　　委托内容：护卫采药队伍进入魔兽山脉外围，预计行程五至七天。要求：斗者三星以上。报酬面议。发布人署名只有一个字——“仙”。

　　萧寒伸手，把那张单子揭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个“仙”是不是昨晚那个“小医仙”。但他知道，一个能让整座酒馆的佣兵都真心实意打招呼的医师，一个独自进山采药、独自在佣兵工会发布委托的女孩，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他要找的答案，不会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

　　他收起委托单，走出了工会大门。阳光照在青山镇的石板路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他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锦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