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随队医师
萧寒揭下委托单的第二天,按照单子上写的地址找到了镇西。
镇西比主街冷清得多,路面是夯实的泥土,两侧的房屋低矮陈旧,住的多是长居青山镇的老人和靠山吃饭的采药人。他要找的地方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摆着几个竹筛,筛里晾着半干的草药。阳光斜斜地照在草药上,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味。
门是虚掩的。萧寒抬手敲了敲。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他推门进去。铺面比他想象的要深,四壁排满了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止血草、接骨藤、清心叶、蛇涎果……字迹工整,分门别类。正中是一张长案,上面摆着药碾、药秤、捣药臼和几个陶罐,案角摞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和薰儿的药房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薰儿的药房以寒性药为主,药香是清冽的,像冬日的井水。这里的药香更杂,更厚,像一片长满百草的山坡。
长案后坐着一个人。正是昨晚酒馆里那个女孩。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秤,称量几株深紫色的草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在萧寒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张折叠的委托单上。
“你是来应委托的?”她问。
“是。”
女孩放下银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少年,月白色的练功服洗得发白,背上斜背着一柄短矛,矛柄比他的头顶还高出一截。个头不高,身形偏瘦,脸色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稳,没有躲闪。
“斗者三星以上?”她问。
“斗者四星。”
女孩的心中十分惊讶。十二岁的斗者四星,放在加玛帝国内已经是拔尖的天赋。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简单的契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和委托单上那个“仙”字如出一辙。
“行程五到七天,进魔兽山脉外围采药。我的药篓我自己背,你的任务是沿途护卫。遇到妖兽你出手,遇到药材我停下来。”她边写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说辞,“报酬按天算,一天五枚银币,回来结清。如果途中受伤,药费我出。如果——”
她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如果死在山里,我负责把消息带回青山镇。”
萧寒听着,没有插话。等她说完了,他点了点头。
女孩把写好的契约推过来。萧寒低头看了看,条款简明,字迹清晰,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他从案上的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在契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萧寒。两个字,笔画不多,写得端正而用力。女孩接过契约,看了一眼签名,然后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她写得很轻很快,笔画连绵,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草叶。
“我叫萧寒。”他说。
“我知道。”她把契约折好,递给他一份,“你昨晚在酒馆里,坐在角落。镇上的人我都认识,你是生面孔。”
萧寒接过契约,没有问她是怎么注意到自己的。一个独自在青山镇行医的女孩,能记住镇上每一张脸,能从满屋的酒气和嘈杂声里辨认出一个坐在角落的陌生人——这不是普通的眼力。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后天一早。镇口集合。”她从药柜上取下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合上了。“这次进山,除了你还有三个人。血战佣兵团的,都是老手。”
萧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契约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你在酒馆门口停了一下。”
身后没有声音。
“你感觉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息。然后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身上有一种气息。不是修炼冰系功法的斗气波动,是更深的东西。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我形容不出来,但我知道它不一样。”
萧寒转过身。女孩坐在长案后,手里握着那把小银秤,秤盘里空空荡荡的。她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秤杆上细密的刻度,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我从小在青山镇长大,采过很多药,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觉到过这种东西。”她终于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你也是,对吗?你也感觉到了我身上的什么。”
萧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药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和草药散发出的清苦气味。她说得对。从昨晚在酒馆里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起,他就感觉到了——这个女孩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体内的寒气无声地共鸣。不是斗气,不是功法,是某种更本源的、埋藏在身体深处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他们的身体比他们自己更早地辨认出了彼此。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萧寒问。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很普通,指腹有采药磨出的薄茧,指尖沾着草药汁液留下的淡青色痕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袖中。
“我没有功法。”她的声音很平,“我凝聚不出斗之气。”
萧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试过很多次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试。斗之气感应不到,斗气旋凝聚不了。所有修炼的法门,到我身上就断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话,“镇上的姚先生给我看过。他说我的经脉没有问题,身体也没有问题。但就是修炼不了。他行医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萧寒。“所以我采药,学医,给人治伤。修炼不了斗气,在青山镇这种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但这些年,我慢慢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它不影响我活着,不影响我采药,不影响我做任何事。但它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萧寒身上。
“你身上也有。不一样的东西,但都是不该在常人体内存在的东西。”
萧寒沉默了很久。药房里的光影从案头移到了墙角,她放在案上的那把小银秤,秤杆上的铜星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我不知道我身上的是什么。”她说,“你也不知道你身上的寒,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
“但我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修炼者,不是普通人。是身体里住着某种东西的人。”
萧寒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认。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光。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知道那光是真的。
“你叫什么?”他问。
“镇上的人都叫我小医仙。”
萧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推门而出。身后的药房里,小医仙坐在长案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什么异样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采药留下的茧和草药的痕迹。但她知道,在那层皮肤底下,在经脉和血液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它现在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影响。她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是在某些很偶然的瞬间——比如昨晚,在酒馆门口和那个少年擦肩而过的时候——它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漫长的沉睡中翻了一个身。
那个少年身上也有。不是毒,是寒。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青山镇里有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出发那天清晨,萧寒寅时便醒了。他把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干粮、水囊、短矛、护身短刀,还有薰儿的锦囊贴身收着。客栈后院,青鬃马已经喂过了草料,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他牵着马走到镇口时,天边刚泛起第一缕灰白。
镇口的大榕树下,已经有几个人影在等。
三个人,都是血战佣兵团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穆,斗师初期修为。他左边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扯动。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些的佣兵,一个叫铁头,一个叫老六。铁头人如其名,方脸宽额,肩膀厚得像一堵墙,背上挂着一面圆盾。老六瘦高个,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萧寒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这小子?”老六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穆哥,他行不行啊?”
穆团长看了萧寒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短矛上停了一瞬。“契约签了,人来了,就是队友。”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没有多余的废话,“山里的规矩,出发前说清楚——遇到妖兽,谁也别跑,跑得最快的死得最早。采药的时候,小医仙说了算。战斗的时候,我说了算。有意见,现在提。”
没有人说话。老六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不吭声了。
晨雾里传来脚步声。四个人同时转头。小医仙从镇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背上背着一个大药篓,药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她的长发还是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晨风吹起几缕碎发,她伸手拢到耳后,步伐不紧不慢。
“人到齐了。”她走到榕树下,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在萧寒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
五个人,五匹马,沿着土路往魔兽山脉的方向去。晨雾渐渐散了,魔兽山脉的轮廓在朝阳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山峦,山峰连着山峰,覆盖着密密层层的原始森林,山腰以上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
老六骑马走在最前面,铁头断后,穆团长居中。萧寒和小医仙并肩走在队伍中间。马蹄踏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风从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青涩。
“你以前进过魔兽山脉吗?”小医仙忽然开口。
“没进过。”
小医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
“嗯。”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峦。“第一次就敢接护卫委托,你胆子不小。”
萧寒没有接话。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云雾缭绕的山脉上。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有进过魔兽山脉。十岁那年突破斗者,是在后山的青石上。那天他盘膝而坐,丹田里的斗之气自己开始了向液态的转化,没有征兆,没有契机,只是身体到了那一步,自然而然就跨过去了。后来他回想那一刻,才明白那不是运气——是他的体质在推着他往前走。阴寒之体,修为每精进一分,寒气便深一分,这是天赋,也是代价。斗者的门槛,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而往后斗师的瓶颈,恐怕也不会比寻常人更难。但突破得越快,寒气累积得也越快。三十岁的期限,不是从突破斗者那天开始倒计时的,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数了。
这次进魔兽山脉,不是为了寻找突破的契机。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答案。
进山的路,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