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深秋，萧家后山的测试碑前围满了人。

　　不是族中安排的统一测试，是萧炎自己要去测的。

　　他说最近感觉斗之气又浑厚了不少，想看看有没有进步。

　　萧寒便陪他来了。

　　兄弟俩天没亮就上了后山，晨露还挂在草叶上，被他们的裤脚扫过便簌簌落下。

　　没想到消息走漏得这么快——他们刚到测试碑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道上便陆陆续续涌上来几十号人。

　　有族中子弟，有管事，有教习，连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都拎着锅铲跑上来了。

　　最后萧战也来了，负手站在人群最前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紧紧锁着测试碑前的两个儿子。

　　萧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掌按上测试碑。

　　冰凉的碑面贴着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斗之气缓缓运转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碑身上的刻度线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每亮一道，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低呼。

　　当第六道刻度线亮起的时候，萧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六段是他之前的水平，再往上，就是新的境界了。

　　他没有停，斗之气继续注入。

　　第六道亮了。

　　第七道。

　　第八道。

　　萧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斗之气还剩最后一股，咬着牙推向测试碑。

　　第九道刻度线闪烁了一下，然后亮了。

　　九段。

　　测试碑前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萧炎收回手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秋天的阳光还灿烂。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父亲，不是欢呼的族人，而是萧寒。

　　萧寒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前去。

　　他没有像萧炎那样深吸一口气，也没有闭上眼睛。

　　只是将手掌按上测试碑，然后平静地将斗之气注入。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前五道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

　　六道、七道、八道——

　　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冰蓝色的光晕从碑面溢出来，将萧寒的侧脸映成冷白色。

　　当第九道刻度线亮起的时候，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碑身上的九道光芒倒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像九颗冰冷的星子。

　　练武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不震撼，而是因为太震撼了。

　　兄弟二人，同一天，同一块测试碑——斗之气，九段。

　　萧炎十岁九段已经足够惊人，但萧寒突破九段时的那种从容，那种举重若轻，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绝世双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瞬间便燃了起来。

　　族人们纷纷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绝世双骄！绝世双骄！”

　　萧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走到萧寒身边，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兄弟俩并肩站在测试碑前，九道刻度线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神色平静。

　　萧战站在人群最前方，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手指头有点微微发白。

　　他没有跟着喊，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八岁六段的时候，他担心儿子天赋太盛惹来祸端；九岁族内小比夺魁的时候，他让儿子掩藏修为，不要声张。

　　但今天，看着测试碑上并排亮着的九道光芒，看着两个儿子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他忽然不想藏了。

　　藏不住了，也不必藏了。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当晚，萧战在正厅摆了一桌家宴。

　　菜式比平日里丰盛得多，光是肉菜就有四五道，还开了一坛窖藏多年的桂花酿。

　　萧战坐在主位，看着桌对面的两个儿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炎儿，寒儿，今日你们给为父长了脸，也给咱们萧家长了脸。”

　　他端起酒碗，桂花酿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十岁九段，加玛帝国虽大，能做到这一步的孩子也数得过来。为父以你们为傲。”

　　萧炎端起面前的碗，双手捧着，学着父亲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被酒辣得直吐舌头，逗得萧战哈哈大笑。

　　萧寒也端起碗抿了一口，桂花酿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不喜欢，但还是咽了下去。

　　萧炎放下酒碗，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父亲，九段之后就是斗者了吧？斗者到底有多厉害？”

　　萧战放下酒碗，看着大儿子满脸期待的模样，笑了笑。

　　“斗者和斗之气，是两重天地。斗之气只是入门，感应天地元气，纳入经脉，化为己用。但斗者不同——斗者需要将丹田内的斗之气压缩、凝聚，从气态转化为液态，形成斗之气旋。这一步，叫做‘凝旋’。”

　　“凝旋？”萧炎听得入神。

　　“嗯。斗之气旋一旦形成，斗气的质量和储量都会暴涨。同样的斗技，斗者使出来，威力是九段斗之气的数倍不止。”

　　萧战说着，摊开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青色的斗气。

　　那斗气不再是气态的薄雾，而是凝实得像水流一般，在他掌心里缓缓流转，散发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

　　萧炎看得两眼放光，伸手想去摸，被萧战一巴掌拍开。

　　“别乱碰，这是为父的斗气，你现在的修为接不住。”

　　萧炎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团流转的斗气，嘴里嘟囔道：“等我成了斗者，一定比父亲还厉害。”

　　萧战被他逗笑了，随即收敛笑容，认真道：“九段到斗者之间，有一道坎。斗之气的积累靠的是勤修苦练，但凝旋需要的是悟性和契机。有人卡在九段好几年都跨不过去，有人一夜顿悟便水到渠成。你们两个切莫急躁，根基打牢了，凝旋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萧炎用力点了点头。

　　萧寒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了父亲，”萧炎忽然想起什么，“咱们萧家有没有那种特别厉害的斗技？就是那种一招出去，山都能劈开的那种！”

　　萧战失笑：“你才九段斗之气，就惦记着劈山了？斗技的事，等你们突破斗者之后再说。修为不够，再好的斗技也发挥不出威力。”

　　萧炎“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开始缠着萧战讲当年他突破斗者时的经历。

　　萧战拗不过他，便讲了起来，讲他当年在魔兽山脉外围历练时，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绝境中突破斗者，反杀了那头妖兽。

　　萧炎听得热血沸腾，连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

　　萧寒也安静地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家宴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萧炎喝了不少桂花酿，走路都有些飘，萧寒扶着他往回走。

　　夜风拂过，将萧炎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寒弟。”萧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等咱们都突破了斗者，就一起去魔兽山脉，好不好？”

　　萧寒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萧炎的脸红扑扑的，但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醉话。

　　“好。”

　　萧炎咧嘴笑了，伸出手掌。

　　萧寒伸手与他击了一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薰儿提着灯笼站在桂花树下，像是在等他们。

　　灯笼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萧寒哥哥，萧炎哥哥。”

　　“薰儿？”萧炎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你怎么又来了？”

　　“来给你们送醒酒汤呀。”

　　薰儿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听说两位哥哥今天都突破九段了。”

　　萧炎挺了挺胸：“那是！我们俩现在可是‘绝世双骄’！”

　　薰儿抿嘴笑了笑，打开食盒，取出两只白瓷碗，分别递给兄弟俩。

　　萧炎接过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萧寒也接过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温的，入腹之后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蔓延开来，与他经脉中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薰儿在石阶上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兄弟俩喝汤。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萧寒哥哥，”她忽然轻声开口，“九段到斗者这道坎，你怕不怕？”

　　萧寒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不怕。”

　　薰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提起空了的食盒，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萧寒哥哥，萧炎哥哥。等你们成了斗者，薰儿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们。”

　　萧炎眼睛一亮：“什么礼物？”

　　“秘密。”薰儿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门。

　　月白色的裙摆被夜风吹起又落下，像一片轻轻飘动的月光。

　　萧炎挠了挠头，转头问萧寒：“她说的礼物会是什么？”

　　萧寒摇了摇头。

　　但他记住了薰儿的话，也记住了她说这话时眼底那一点温柔的光。

　　冬天很快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十岁到十一岁这一年，萧家兄弟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萧炎每天都往测试碑跑，恨不得三天测一次，但九段到斗者之间的那道坎，不是靠次数能堆过去的。

　　他测了不下几十次，每次九道刻度线都稳稳亮起，但第十道——代表斗者的那道线——始终没有亮过。

　　萧寒没有像萧炎那样频繁去测试。

　　他只是每天天没亮就上后山，打坐、练拳、运转斗之气。

　　丹田里的斗之气越来越凝实，原本淡白色的气旋渐渐变得浓稠起来，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云雾，隐隐有了向液态转化的趋势。

　　但他没有急于突破。

　　父亲说得对，根基打牢了，凝旋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薰儿还是每天都来。

　　药膳的配方又调整了几次，每次调整之后，那股暖意便与他的寒气融合得更好一分。

　　有时萧寒会想，如果没有薰儿的药膳，他经脉里的寒气会不会早就失控了。

　　但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有些感谢，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十一岁的门槛，越来越近了。

　　而在那门槛之后，有着连萧寒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斗者的突破，萧炎的跌落。

　　一切，都将从十一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