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欢乐今宵》的几天后，之前在舞会交换了名片的宝丽金制作总监梁先生打来电话邀约林枫和明菜喝茶。

　　香港上环，莲香楼。

　　早晨九点，茶楼里已是人声鼎沸。

　　蒸笼的白汽混着茶香弥漫在空气中，推着点心车的阿姨熟练地穿梭于桌椅之间，吆喝声、交谈声、杯碟碰撞声交织成香港早晨特有的交响。

　　临窗的雅座上，林枫、明菜与宝丽金唱片香港公司制作部总监梁振邦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笼刚上的点心：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诱人的马拉糕、酥皮饱满的叉烧酥。

　　明菜好奇地看着周遭的环境，她还是第一次在来茶楼喝早茶。以往跟着林母吃饭都是去些更私密的高档场所，反而少接触这么接地气的场合。

　　在林枫轻声介绍下，明菜也正式和梁振邦见礼。

　　“明菜小姐适应得很快啊。”梁振邦年约四十，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儒雅，说话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回的《欢乐今宵》我看了，现场反应很好。很多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夸你广东话几乎听不出是日本人，唱歌更是没得说。”

　　明菜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谢谢梁先生夸奖。我还要多学习，希望EP能让大家满意。”

　　“肯定满意。”

　　梁振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致的文件夹，推到林枫面前：

　　“合约最终版，条款按照我们上次谈的调整过了。EP暂定四首歌：一首经典粤语老歌重新编曲，两首你的原创粤语新歌，再加一首日文歌的粤语改编版。制作团队用宝丽金最好的配置，宣传方面，电台打榜、电视台通告、报刊专访全线推进。”

　　林枫翻开合约，条款清晰，分成比例合理，宣传预算充足，确实显示了宝丽金的诚意。

　　他快速浏览完毕，点头道：“梁先生费心了，条款没问题。”

　　“那就好。”梁振邦笑容更盛，拿起茶壶为三人斟茶，“其实公司高层很看重这次合作。明菜小姐在日本的市场号召力有目共睹，而林枫先生你的创作才华和商业眼光，更是我们非常欣赏的。宝丽金在东南亚的发行网络，加上你们的内容，这是强强联合。”

　　正说着，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梁生！这么早来谈生意？咦，这两位是……”

　　三人转头，只见一位穿着浅灰色麻质西装、头发微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站在桌旁。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灵动，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艺术气息。

　　梁振邦立刻起身，热情招呼：“沾sir！这么巧！快请坐。”

　　他转头对林枫和明菜介绍，“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黄沾，黄先生，香港最有才华的词曲作家之一，也是专栏作家。沾叔，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林枫，LIN，旁边是中森明菜小姐。”

　　黄沾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林枫！中森明菜！我知道！梁生同我提过好多次，说日本出了个天才后生，写书拍戏唱歌样样都行，还有个歌喉好到不得了的靓女拍档！今日终于见到真人！”

　　他说的语速很快，但热情洋溢，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

　　林枫起身，伸出手，态度尊敬：“黄先生，久仰大名。您的作品，我听过很多。”这不是客套，前世记忆里，“浪奔浪流”的磅礴，“沧海一声笑”的洒脱，都是刻在华人文化基因里的旋律，影响了几代人的音乐巨匠。

　　黄沾用力握了握林枫的手，又看向明菜，笑呵呵道：

　　“明菜小姐比电视上还要靓！你唱的《慢动作》同《少女A》，我托朋友从日本带黑胶回来听过！声音又清又有力，感情够足！”

　　明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用普通话回应：“黄先生过奖了，我还需要努力。您的作品，枫哥哥也放给我听过，非常厉害。”

　　“哈哈，枫哥哥？”黄沾促狭地看了一眼林枫，又对明菜笑道，“叫得很亲切哦。不过后生仔女，正该如此！”

　　他自顾自拿了个空杯，倒上茶，“不要客气，当自己人。我最中意和有才华的年轻人吹水了。梁生，你今天是要签合约？”

　　梁振邦点头：“是啊，宝丽金准备为明菜小姐制作一张广东话EP，拓展香港和东南亚市场。林枫先生负责全部歌曲的创作和制作。”

　　“好事！大好事啊！”

　　黄沾拍了下大腿，“香港乐坛近几年好热闹，但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种风格。明菜小姐的声线和演绎方式，正好有新鲜感。加上小林你的创作，肯定能撞出不同的火花。”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林枫，“我听梁生讲，你不仅识写流行曲，对电影配乐、甚至传统音乐元素都有研究？年纪轻轻，眼界好阔哦。”

　　林枫谦逊道：“只是兴趣比较杂，多听多学。黄先生才是真正学贯中西，您的词曲结合中国古典文学意境和现代流行旋律，才是开一代先河。”

　　“咦？你连我早期帮粤剧改编的那些作品都听过？”黄沾有些意外，随即兴致更高，“看来不是客套话。来来来，饮茶，慢慢聊。你觉得现在的香港流行曲，最缺什么？”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活水般流淌开来。

　　从香港流行乐的商业化趋势，到日本歌谣曲的演歌底蕴，再到欧美摇滚乐的影响，两人越聊越深入。

　　黄沾才思敏捷，妙语连珠，常常从一个典故跳到一首冷门歌谣，再引申到社会现象；

　　林枫则凭借超越时代的视野和扎实的音乐知识，总能接住话题，并提出精辟见解。

　　“所以我觉得，流行曲不一定就要口水歌。”黄沾用筷子虚点着，“可以雅俗共赏，好似古诗那样，浅白的字句后面也有深意。旋律要抓耳，但编曲和歌词可以更有层次。枫仔你的《月半小夜曲》就做得不错，旋律优美，歌词有画面感，不像其他人那种无病呻吟情情爱爱。”

　　“黄先生说得对。”林枫赞同，“音乐是载体，可以传递更丰富的东西。明菜接下来的EP，我也希望在保持流行度的同时，尝试融入一些更有文化质感的元素。比如用广东童谣的旋律做引子，或者歌词里化用一些古典诗词的意境。”

　　明菜安静地听着，虽然有些深奥的讨论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感受到林枫和黄沾之间那种基于才华和专业相互激赏的氛围。

　　当黄沾说到兴起，模仿起某位歌星唱歌时的夸张表情时，她终于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黄沾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又讲了几个娱乐圈的趣事，把梁振邦和林枫都逗得笑起来，桌上的气氛轻松又热烈。

　　“对了，”黄沾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枫和明菜道，“过几日，我同几个老朋友要搞个聚会。我老友顾嘉辉，你们知不知道？辉哥，作曲家，写了好多电视剧主题曲那个。”

　　辉哥？能和黄沾做老友的……林枫瞬间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顾嘉辉，与黄沾并称“辉黄二圣”，无数经典港剧金曲的缔造者。

　　林枫点头：“当然知道，顾嘉辉先生，香港音乐大师。”

　　“他准备去美国深造，以后可能很少回香港了。”

　　黄沾语气里带着些感慨，“我们几个老朋友，同TVC合作，搞一个《群星拱照顾嘉辉》的特别节目，也算是给他饯行。到时候好多圈内人都会去，唱歌、聊天、怀念下旧时。我觉得，”

　　他看向林枫和明菜，眼神真诚，“你们两位应该来。辉哥虽然主要做电视剧音乐，但对有才华的后辈一直好提携。而且，这个场合，认识下香港音乐圈的中流砥柱，对你们日后发展都有好处。”

　　梁振邦在一旁帮腔：“沾sir这个提议好。辉哥的送别会，去的基本都是香港乐坛最顶尖的人物，是个难得的交流机会。”

　　林枫略一思索，便郑重应下：“感谢黄先生邀请。顾嘉辉先生是值得我们尊敬的前辈，能参加他的送别会，是我们的荣幸。明菜，你觉得呢？”

　　明菜立刻点头：“我听从枫哥哥和黄先生的安排。能见到这么多音乐界的前辈，我也很期待。”

　　“好！爽快！”黄沾高兴地举杯，“那就说定了！具体时间地点，我让梁生通知你们。到时见！”

　　他以茶代酒，与林枫、明菜碰杯。

　　早茶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梁振邦赶回公司处理合约后续，黄沾也有约在身，先行告辞。

　　林枫和明菜走出莲香楼，上午的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

　　“枫哥哥，黄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回味着刚才的谈话，“虽然他说话很快，有时候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的热情和……智慧？”

　　“是才华横溢，并且活得通透。”林枫微笑道，“这样的前辈，是可遇不可求的。他邀请我们去顾嘉辉的送别会，是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信号？”

　　“意味着我们正在被香港音乐圈最核心的圈子所接纳。”林枫耐心解释，“这不是普通的应酬，而是一种认可。以后在香港做音乐，路会顺畅很多。”

　　明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她相信林枫的判断。“那……EP的歌曲，枫哥哥已经有想法了吗？”

　　“有一些了。”林枫看着她，“其中一首，我想用比较轻盈的旋律，配合有些古风意境的歌词，展现你声音里清澈灵动的一面。另一首，可能会稍微有点突破，带点都市节奏感，试试看你驾驭不同风格的能力。”

　　“我都想试试看。”明菜眼睛亮亮的，充满期待。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林枫心里却在盘算着，黄沾的友谊和引荐是一把钥匙，但能打开多宽的门，终究要看自己的实力。

　　而在他们身后，莲香楼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旧式的光泽。

　　二楼窗边，黄沾并未立刻离去，他端着杯新续的茶，看着楼下渐渐走远的林枫和明菜，对刚刚返回拿落下的打火机的梁振邦笑道：

　　“梁生，你这次捡到宝了。这后生仔沉稳有料，那个女孩灵气十足，更难得的是，两人都有股认真做事的劲头。香港乐坛，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新鲜血液了。”

　　梁振邦也笑道：“所以公司才全力支持，可惜这次只是单词合作不是把他们签进公司。沾sir，到时顾嘉辉的聚会，还要靠你多引荐。”

　　“放心啦。”

　　黄沾点燃一支烟，悠悠吐出一口，“好的音乐，好的人才，我黄沾从来都不会吝啬帮忙。辉哥见到他们，肯定也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