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灾级赤眼熊妖的消息由苏婉策马先一步送往后方，第二天午后青州总司的三百援军便抵达了黑石关。领队的两位千户验过熊妖的尸体后，当即将林北的战功记录在军功册上——协助斩杀灾级妖魔之功，一等斩妖卫林北列首位。

　　秦岳亲自拍板，功劳暂记，回青州后一并论赏。

　　大军穿过黑石关，沿着官道朝安城全速推进。林北骑在龙鳞马上，位于队伍的前三分之一处。他的左侧是方岳，右侧是那个在遗迹里跟他并肩作战过的化罡境百户老张，身后是三百名披甲执锐的青州精兵，马蹄声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发抖。

　　斩渊刀挂在腰间，刀鞘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叩击他的腿侧，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金钟罩功第七层“通窍”已成，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将护体金纹均匀地铺满了全身。如果说之前的防御是一层包裹全身的硬壳，那么现在的防御更像是一张融入了皮肤的无形之网，从毛孔到骨髓每一寸都有金纹覆盖，内息运转之下，寻常刀兵与低阶妖气根本无法侵入分毫。

　　修为也在一夜之间从凝元境一层推到了凝元境二层。斩杀灾级妖魔获取的经验不仅推进了金钟罩功的境界，炼体与真元本就相互滋养，通窍之后的窍穴反哺丹田，让真元自动完成了一次小突破。

　　离安城二十里，探哨来报：安城周围的妖潮集结已超过三千，影级以上妖魔不下五头，正绕着城墙四面围攻。安城南门已被攻破，周洪带所余守军退守内城，依托斩妖司分部的大院进行最后的固守。

　　“南门破了？”老张神色骤变，“那内城还能撑多久？”

　　“探哨说城门是今天凌晨失守的，内城撑死了还能坚持两到三个时辰。”

　　三百援军对三千妖潮，兵力差距十倍。正面冲击无异于送死，必须有一个更聪明的打法。领队的两位千户当即下令队伍在距城十里处暂驻，以散兵线的阵型展开，由方岳和苏婉各带一队弓箭手从东西两个方向佯攻，牵制妖潮的两翼。主力则由老张、方岳配合正面冲阵，林北率一支十人精锐小队为尖刀，切断妖潮中最核心的队伍。

　　林北策马带队突入安城废墟时，满目都是断壁残垣。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破碎的兵器，倒塌的房屋下面压着辨不清面目的尸体。

　　南门附近，妖潮正在猛烈冲击最后一道防线。三头影级妖魔带着黑压压的喽啰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前面的是一头双头鹫妖，影级高阶，双翅展开足有三丈，正不断俯冲攻击内城的箭塔。周洪的守军弹药似已耗尽，面对鹫妖的连番冲击只能凭借重弩硬撑。

　　林北策马冲出废墟，右手拔刀左手一挥，十人小队如利刃般切入侧翼的妖群。斩渊刀黑色的刀锋劈开空气，残阳刺精准地扎入双头鹫妖的胸骨关节，一刀刺穿心脏。鹫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是援军！援军到了！”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周洪拄着断刀立在残破的城楼上，看着那柄熟悉的黑刀在妖群中纵横捭阖，脸上的血污被刚刚涌上眼眶的热意冲出了两道浅沟。

　　三名影级妖魔在精锐小队的穿插下逐一被击破。影级中阶的石魔像被老张一枪贯穿胸口，影级低阶的三尾毒蝎被方岳一刀斩断尾刺。失去高阶妖魔的指挥，低级妖群很快溃散，朝着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一个时辰后，安城内城的街道上堆满了妖魔的尸体。林北站在斩妖司分部的大门前，斩渊刀入鞘，浑身上下被妖血浸透，蛟蟒护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周洪从内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着他，又看着他腰间那柄黑刀，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林北看着周洪——这个在安城斩妖司分部待了小半辈子的老斩妖卫，断刀的豁口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七八道，眉角那道新添的疤痕还没结痂。死在城外的三百多兵卒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认识的人。安城是保住了，但这座城付出的代价刚刚开始浮现。

　　“青州总司的人都到了，城防会重新布置，伤员今夜就能送到后方。”林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大人先歇一夜，明天我陪您清点伤亡。”

　　周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经历过死战的人不需要太多言语。

　　收复安城，盘点战损与功勋是第一要务。随援而来的青州司主簿在战后第三天将功勋册呈送到了青州总司。林北查阅曹家罪证的事早已在总司内部传开，而他在黑石关、安城两役的功劳，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总司侍郎亲自提审了曹家相关案卷。林北提交的那些罪证——虚报功勋、冒领赏银、私吞战利品、勾结外部势力打压同僚——被逐一核实。曹家在青州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但侍郎亲自下令严查，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曹家说话。

　　曹威之父，在青州总司任千户的曹景，被革职查办。曹家所有在职斩妖卫的功勋被重新审计，查出虚报冒领之数多达十二项，贪污白银共计三千余两。曹家遭到重罚，所有涉案人员被逐出斩妖司，家产充公一半。

　　而林北的名字，出现在了青州总司新一批百户的委任名单上。

　　一等斩妖卫林北，协助斩杀灾级妖魔，收复安城，功勋卓著，特升为青州斩妖司百户，月俸三百两，掌百人队，赐玄级功法一部。

　　一个凝元境的百户。整个青州总司历史上都没有过。

　　赵乾在值房里看到这份委任状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当初借出去的那柄斩渊刀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曹家的案子结了，新任百户的委任状也下来了。安城开始重建，周洪获擢升为安城分部主事，编制由三十人充实到百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平静一段时间的时候，镇抚使秦岳将林北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古籍和卷宗。秦岳坐在书案后面，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来自京城，信纸是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使用的云纹纸。另一封来自极北边陲，信封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长途跋涉中经历了火焰或妖气的侵袭。

　　“坐。”秦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北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封信，没有说话。

　　“这次叫你来，不是商议，是通知。”秦岳将那封来自京城的信推了过来，“京城内阁下达了最高等级的调令，青州总司需派遣一位新晋百户前往苍州，配合苍州斩妖司完成一项机密要务。苍州是什么地方，你不可能不知道。”

　　林北当然知道。苍州位于大夏皇朝极北，与十万大山接壤，是人族疆域的最前线。妖魔乱世爆发后，苍州抵御着来自十万大山深处无穷无尽的妖魔侵袭，征兵频次是青州的五倍，战死率高达六成以上。斩妖司内部管外调去苍州叫“发配”，因为绝大多数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指定要新晋百户？”林北问。

　　“指定要你。”秦岳纠正道。他将另一封信也推了过来，“调令附了一封密信，来自苍州镇守使韩奇。信中说苍州边境近期检测到大量帝级妖魔苏醒的迹象，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气浓度正在以异常速度急剧上升，这个趋势与镇妖塔封印松动有关。韩镇守使需要一批经历过实战考验、对妖魔习性有深入理解的低阶军官，帮助他们建立一支精英级别的妖魔猎杀队。他指名要了一个人——你。”

　　林北沉默了一息。苍州他前世去过。那座城建在冻土之上，每年有八个月被冰雪覆盖，城墙外侧常年挂着一层混着妖血的黑冰。但苍州也是人族边功最盛的地方，真正的强者不是坐在总司值房里喝茶喝出来的，是在冻土上拿妖血浇出来的。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总司拨你十人小队，名单你自己拟，三天内交上来。”秦岳将两份信收回抽屉，神色沉稳依旧，“别担心人手不够。赵乾请调跟你同去，我准了。另外，苍州那地方天材地宝多，十万大山外围有不少青州没有的灵草和矿脉。你去那里，不光是执行任务，也是一个把修为推上去的机会。帝级妖魔苏醒的传闻如果是真的，留给你慢慢修炼的时间不会太多，这个分寸你自己掌握。”

　　林北起身，抱拳：“属下遵命。”

　　他走出秦岳书房时已是黄昏，天边的残阳将总司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深红。赵乾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等他，手里拎着两坛酒。

　　“调令我听说了。”赵乾递过一坛，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灌了一大口，“苍州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但那边斩妖司的待遇比青州高一倍，百户过去直接配三匹龙鳞马和一间独立修炼室，丹药按月足量发放，不用像青州这样抠抠搜搜地等配额。”

　　林北接过酒坛，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名单想好了吗？”赵乾问。

　　“你、老张、方岳、苏婉，四个就够了。剩下的名额让给安城分部，周洪手下有几个实力不差但一直没机会进总司的。带上他们，到了苍州再扩编。”林北顿了顿，“不过周洪那一身伤还没好利索，暂时不宜远行。况且安城分部这边也需要有人主事——你把方岳和苏婉留给他，一个正面硬顶一个侧翼策应，正好补上安城防线的短板。”

　　赵乾想了想，点头：“也对。老周手底下能打硬仗的人本就少，总司拨给你的人在精不在多，少几个名额还容易赶路。”

　　三天后，林北带着他的十人小队踏上了前往苍州的官道。

　　队伍里除了赵乾这位通神境高手外，还有老张这个化罡境巅峰的老百户，其余八人都是凝元境以上的精锐，其中两个是从安城分部新提拔上来的年轻武者，一个擅长弓箭，一个精于陷阱。林北自己已是凝元境二层、金钟罩功第七层的实力，加上斩渊刀和蛟蟒护臂，正面迎击影级妖魔已不成问题。

　　但苍州的对手不是影级妖魔。密信中提到的帝级妖魔苏醒，意味着灾级、王级乃至皇级妖魔将会频繁出现在前线。帝级妖魔是什么概念？大夏立国至今数百年，真正有能力独立斩杀帝级妖魔的强者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林北前世死在镇妖塔门口的时候，就是因为一头挣脱了封印的帝级妖魔。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