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袖点津
龙吟门。
楚渟渊双目赤红,眸光如灼,翻腾跃动间,筋骨噼啪作响,如孽龙咆哮。
掌风所及,寒气倒卷,院中细雪未及沾身,便在他周身三尺外“嗤”地蒸腾成一团团短促的白气。
掌法使尽,他收势吐气,眼中血色褪去,只余一身蒸腾的白气,缓缓消散。
这次没有陷入疯魔,总算不用麻烦到人家……
楚渟渊松了口气,几次三番求助人家姑娘,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江小诗美眸发亮,抚掌轻笑:“渟渊公子天纵奇才,短短几日竟能自创武功,小女子钦佩不已!”
楚渟渊面露羞赧:“这是从贵派龙吟桩中领悟而来,算不得自创。”
“我龙吟门的掌法讲究中正留余,你这套掌法虽然招式相似,可内里神髓却截然不同,怎么不算自创?”
江小诗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轻轻一吹。不料被面具遮挡,雪花纹丝未动,化于掌心。
她微微一怔,若无其事放下手,继续道:“若是让我那些师弟们看到,八成要找你麻烦,但你也不惧。倒是让我爹爹看去了,就有些头疼了。”
楚渟渊心中一紧:“既如此,我不使这门掌法便是了。”
“那也不必。”江小诗笑出声来,“我爹是决计不信你这般年纪便能自创掌法!只会认为是我私下传你,而你心性不稳,练出岔子,步入歧途罢了!”
楚渟渊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只觉自己确然练出了岔子,当下将走火入魔的事讲出。言罢,他重重叹了口气,满面自责。
江小诗没有立即回话,沉吟片刻道:“渟渊公子,我们进屋说。”
屋内,红泥小炉上铜壶初沸,声如松涛。
江小诗临窗而坐,信手将面具置于案上,提壶烫盏间,衣袖流云,风致嫣然。
楚渟渊一时瞧得出神,蓦然惊觉失礼,忙不迭低头,深吸几口气,才将内心的躁动抚平。
江小诗提起茶壶,为他斟茶,素手微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天下武功,气象万千,皆与创造者的心境有关。”
“你若心中开阔,豪情万丈,则拳法堂皇正大,以势服人;若心怀悲悯,仁心济世,则掌力厚重绵长,劲道含而不露;可若满腔怨恨,或执念深重,则……”
说到这里,她眼波轻转,瞥向楚渟渊,剑眉蹙起,“只是,若非怨恨经年累月,积重难返,又如何能创造出这样一门凶戾狠绝的掌法?”
楚渟渊如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这些时日,他心中极为憋屈,昨日更险些命丧孙四郎之手,心中确有怨恨!而“水面”推演“孽龙变”时,又放大了自己的怨恨,这才让他暂时陷入疯魔。
现下再用这套掌法,应是无碍了。
他松了口气,只要不失控,武功是正是邪,是煌煌大气还是剑走偏锋,都不是要紧的事。
楚渟渊如释重负,面上愁云尽散,端起那盏烟青色的茶杯,一饮而尽。
江小诗也不再深究掌法之事,浅啜一口茶,莞尔道:“啧,这般牛饮,真是浪费了我的好茶。”
茶香袅袅,闲话浅浅,不觉间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江小诗肯放人,楚渟渊这才告辞出来,先去寻泥匠来修砌院墙,然后才往厢房中赶去。
推开木门,听到柳三娘一声低弱呻吟,楚渟渊心中一惊,急步近前,伸手摸她额头,触手滚烫。
柳三娘本就身子单薄,这些日子担心受怕,昨夜又骤然大喜大悲,身子骨自然受不了。
他心中自责,俯身在她额上一吻,走出屋外掩好房门,身形疾掠而出,踏檐越巷,不到两刻钟,便提着本县最好的大夫匆匆返回。
……
翌日。
满地狼藉后院中。
楚渟渊蹲在屋檐下,对着火炉猛挥蒲扇,被浓重的药味呛得直咳嗽,眼泪簌簌流下。
“楚师兄!”
听到熟悉的嗓音,楚渟渊抬头,露出笑意:“昭明来了。”
左昭明跨过坍塌的院墙走入,闻到浓重的药味,神色一紧:“师兄,有贼人袭击?三娘姐受伤了吗?”
“我娘子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事……你小子少惦记!”
楚渟渊见他情真意切,本来很是感动,却忽然想起前日这小子说什么“你放心去吧,三娘姐我来照料”之类的话,脸色不由得一黑。
“啊……娘子?”左昭明先是一怔,旋即面露喜色,“恭喜师兄!”
楚渟渊往药罐里添了一瓢水,语气不自觉转柔:“还没真正过门,等确定了日子,请你喝喜酒。”
他其实不急着拜堂,好好发育一段时间,待实力足够,直接荡平城外的水匪。到那时,县里人人敬仰,皆要送上一句祝福,再无人敢非议。
左昭明忽然敛了笑容,压低嗓音:“师兄,今早衙门张贴了一则告示,说是水匪异动,疑欲攻城,故将狱中囚犯编入剿匪队,许其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孙四郎,也被放出来了。”
楚渟渊闻言一怔,不惊反喜:“他若老老实实待在狱里,我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现在……呵呵。”
这话原本带着一丝喜意,可说到后头,已是杀意凛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楚渟渊抬眸望去,看见一人走入小院,竟然是梁老实。
“你来干什么?”
他轻喝一声,纵身扑出,五指如钩,掐住了梁老实的脖颈。只要手指稍一发力,立时便能叫他喉骨尽碎。
梁老实心中大骇,手脚乱蹬,喉中“嗬嗬”作响。
“师兄留情。”左昭明惊呼一声,“他已经投靠我了,先前也多亏他及时报信,我才能赶到。”
楚渟渊本就没打算在光天化日下杀人,闻言松开手指,身形一跃,蹲回了原位。
还是煮药要紧!
梁老实瘫倒在地,剧烈呛咳,随即连滚爬起,扑到楚渟渊面前,重重磕头。
他已经明白,这个昔日的大师兄,如今武功尽复,更胜往昔!若不能求得他原谅,日后绝无好果子吃。
左昭明道:“你还不将你做的那些腌臜事,从实说来!”
“那都是魏师兄让我干的。”
梁老实颤声叫道,随即一五一十,将两次给孙四郎送信,引他去杀楚渟渊之事仔仔细细地讲了出来。
说到后头,他偷偷瞥了楚渟渊一眼,只见对方兀自凝神挥扇,脸上毫无波澜,心中恐惧更甚,那句“是我给左师兄报的信”竟哽在喉中。
忽然,楚渟渊伸出一只手,竟不怕烫,抓住药罐手柄就起身进了屋。
“昭明,你进来喝杯水吧。”
院里仅剩梁老实一人,他伏在地上,头颅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近半个时辰过去,楚渟渊踱步出来,淡淡道:“你找个机会,断去胡大力一条臂膀,害我的事,就一笔勾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