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岳说出“安城被妖潮围了”这句话的时候，林北拿着牛皮纸袋的手微微一顿。纸袋里装着他花了整整一天整理出来的曹家罪证，从一个多月前虚报的三次煞级功勋，到近期克扣下属丹药份额的明细，每一条都够曹家脱一层皮。

　　他把纸袋交给苏婉，动作不急不缓：“帮我保管好，回来再送。”

　　苏婉接过纸袋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安城那边——”

　　“我先去赵大人那里。”林北打断她的话，转身朝赵乾的值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值房里，赵乾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青州地形图上，手指沿着安城和青州之间的官道缓缓移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北的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凝元境了？”赵乾的声音本来因为伤势初愈还有些虚弱，这六个字却陡然恢复了力道。

　　“昨夜突破的。”林北在桌前站定，目光从赵乾脸上移向地图，“安城的情况现在到哪一步了？”

　　赵乾将一份沾着血迹和泥浆的求援信推到他面前。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一看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成的。

　　“今天凌晨到的信鸦。妖潮从北面压过来，先头已经到城外二十里的老林子。周洪组织了两次突围，都没成功。安城守军不足三百，斩妖司正式成员三十余人，能出城作战的不超过五十个。妖潮的规模还在扩大，估算数量已经超过两千。”

　　两千的妖潮，而安城能打的不足百人。这种兵力对比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没有援军，安城撑不过三天。

　　“总司的援军什么时候能走？”林北问。

　　“最快要一天半。”赵乾的手指在青州城的位置重重一点，“问题不在于援军本身——总司已经批了，由镇抚使秦大人麾下两位千户领队，三百精兵加二十名斩妖卫。真正麻烦的是，有个东西挡在半路上，必须有人先把它清掉。”

　　他将手指从青州城沿着官道向东移动，在一片标注着灰色阴影的区域停了下来。

　　“黑石关，官道必经之路。探哨回报，关隘里盘踞了一头灾级赤眼熊妖，身边至少带了七八头煞级以上的喽啰。灾级妖魔堵住关隘，大军没法通行，强行穿过去必定伤亡惨重。必须有一支小队提前出发，在大军到达前把这头灾级畜生宰了。”

　　赵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北。那双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眼睛里有信任，也有斟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林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去。”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桌下取出一柄带鞘长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柄刀和林北平时用的寒铁刀完全不同。刀鞘通体漆黑，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安静朴素得有些过分。但林北的目光落在刀鞘上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识这柄刀。

　　前世他见过它。不是在任何店铺或兵器架上，而是在镇守使府最深处的一间小祠堂里，和历代镇守使的牌位放在一起。刀身漆黑如墨，刀名“斩渊”，炼制时掺入了一两天外陨铁，无坚不摧。

　　“这柄刀跟了我二十年。从我还是一等斩妖卫起，它就在我手上。”赵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现在我有了更好的，这柄放在箱子里也是吃灰。你在黑风岗的表现我亲眼看过，凝元境一层加上金钟罩功六层巅峰，配上这柄刀，正面杀一头灾级妖魔不是不可能。别推辞，拿上。”

　　林北双手握住刀柄，将斩渊刀从鞘中拔出。刀身长三尺一寸，比他惯用的寒铁刀略长，重了将近五成。刀脊厚重，刀刃却锋利得像一道凝固的黑光。阳光照在刀身上打不出任何反光，像是被刀身吞噬了一般。

　　“好刀。”林北只说了两个字，将刀归鞘。

　　赵乾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护臂，护臂内衬缝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鳞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林北一眼认出那些鳞片的来历——王级黑鳞蛟蟒的腹部软鳞。护臂的边缘还缝着一圈暗红色的皮料，那是蛟蟒身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颈下皮。

　　“遗迹里那条蛟蟒是你砍断尾巴的，秦大人做主把腹鳞分了两成给我。我让人做了这副护臂，本打算等你升百户时送你。”赵乾把护臂抛过来，“现在便宜你了。蛟蟒鳞片软但韧性极强，可以卸掉七成以上的冲击力，戴着不重，不影响你拔刀。”

　　林北将护臂套上前臂，五指张合两次，护臂和皮肤的贴合度极高，几乎感觉不到额外的负担。

　　“跟我一起去的还有谁？”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

　　“方岳、老张、苏婉，你们四个先出发。老张化罡境巅峰，正面扛得住灾级妖魔的进攻。方岳的阔刀在开阔地形发挥最好，黑石关隘的地形适合他。苏婉身法快，探路和策应都缺不了。你负责什么不用我多说了。”赵乾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给你们准备了四匹最快的龙鳞马，半个时辰后出发。总司的援军一天半之后到达黑石关，你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关隘拿下来。”

　　林北将斩渊刀挂在腰间，把蛟蟒护臂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朝赵乾抱拳行礼，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四匹龙鳞马冲出青州城门，沿着官道绝尘而去。马蹄踏碎了晨雾，四人披着风冲向黑石关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林北骑在马上，一手控缰一手按着斩渊刀的刀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灾级赤眼熊妖，前世他听说过这头畜生的传闻。黑石关失守后这头熊妖盘踞关隘长达数月之久，最后惊动了州府的人仙级强者才将其斩杀。赤眼熊妖的特点是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刀剑连它的毛都砍不动，而且它有一个极为致命的技能——血怒。

　　一旦受伤，赤眼熊妖不但不会变弱，反而会被激发出更强的战力，速度和力量同时暴增，越战越勇。前世斩杀它的那位人仙级强者据说也受了不轻的伤，要知道那可是人仙，比天人境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所以打这头熊妖的关键不是硬碰硬，而是在它进入血怒之前一击毙命，或者想办法让它没法进入血怒状态。

　　林北在脑海中将手中所有的牌排了一遍。斩渊刀足够锋利，破开熊妖的皮毛不成问题。玄武真罡他虽已修成前三重，但面对灾级妖魔的全力一击最多能扛两三下，再多就要伤筋动骨了。金钟罩功第六层巅峰给了他极强的物理防御力，五脏六腑都能承受冲击，短时间内不会被震伤内腑。唯一欠缺的是攻击力——烈阳刀诀虽然霸道刚猛，但面对皮糙肉厚的灾级妖魔，三招之内解决战斗的把握不大。

　　除非能在路上再突破一层修为，或者让金钟罩功突破到第七层。

　　龙鳞马的速度极快，三个时辰后，黑石关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这座关隘坐落在两山夹峙的峡谷最窄处，城墙用整块整块的黑色条石砌成，高约五丈，原本是大夏皇朝防范北方游牧民族的前哨。妖魔乱世后，关隘被废弃，如今已成了妖魔的巢穴。

　　城墙上蹲着几头兽级小妖，看到四匹龙鳞马逼近，纷纷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方岳正面，老张策应，苏婉左翼，别让喽啰打断林北的攻击节奏。”林北将已分配好的战术重复了一遍。三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原本该是老张说的话，队伍中修为最高的是化罡境巅峰的老张，但林北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头到尾没给人留下反驳的余地。

　　而老张，那个和蛟蟒战斗时被林北的身手折服过的大汉，居然真的没吭声，只是默默将长枪从背后摘了下来。

　　马队冲入关隘前的开阔地。城墙上十几头怨级小妖尖叫着跳下来，迎头一只煞级铁爪狼妖率先冲出城门。老张的长枪如毒龙出洞，一枪捅穿狼妖的腰腹，血洒满地。

　　林北没有下马。他的目光越过城门洞的阴影，落在关隘深处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箭楼上。箭楼下，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正在冉冉升起，灼热、狂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箭楼的废墟中，一头身高近两丈的巨熊缓缓站起。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里燃着一团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肩背上的鬃毛根根倒竖，每一根都像铁针一般。它的左爪抓着一根连根拔起的树干，右爪踩着一具不知名的动物尸骸，青石板地面被它踩出两个深坑。

　　灾级赤眼熊妖。

　　熊妖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十几头煞级和怨级的小妖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聚在熊妖身前，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喽啰交给我们。”老张沉声道。方岳的阔刀已经出鞘，苏婉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关隘侧面的山壁阴影中。

　　林北翻身下马，右手按住斩渊刀的刀柄，一步步朝熊妖走去。他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任何迂回，就这么直直地迎着灾级妖魔的目光往前走。金钟罩功六层巅峰的内腑防御正在全面运转，他的皮肤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泽。

　　赤眼熊妖低头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在它的感知中，这个人类的气息不过相当于凝元境，连那些化罡境的斩妖卫都不如。可这个人类走过来的姿态，像是他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一个。

　　熊妖的困惑很快变成了愤怒。它抬起右脚猛然跺下，一道裂缝沿着石板地面闪电般朝林北延伸过去，裂缝中涌出滚烫的灰色妖气，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焦痕。

　　林北没有躲。他右脚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惊鸿步法的三道残影同时出现在空中。妖气冲击吞没了其中两道，他的真身已经跃上了城墙的残垣。

　　熊妖回头，血红色的眼珠子追着林北的身影转向身后。它的体型太大，转身的速度慢了一瞬。就这一瞬，林北已经跃过城墙废墟，落在箭楼的残柱上俯身发力暴射而下，刀光如一道凄厉的黑色闪电直劈熊妖后颈！

　　刀锋切入后颈三寸。熊妖的皮和肌肉都坚韧得惊人，斩渊刀砍进去的感觉像是在砍一堵实心铁木。熊妖吃痛暴起，右爪横扫，林北抽刀格挡，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蛟蟒护臂上渗出温热的能量，将大部分冲击力卸掉，但虎口还是被震得发麻。

　　灾级妖魔的力量确实恐怖。没有金钟罩功和护臂的双重减伤，这一下就够他骨折。

　　“别让它喘过气！”老张一声大喝，长枪从侧面刺向熊妖的左肋。方岳的阔刀横斩熊妖的膝盖弯，两名武者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发动猛攻。

　　苏婉从山壁上一跃而下，手中的短匕泛着青幽的光芒，刺向熊妖的左眼。熊妖扭头躲避，苏婉的匕首刺中了它的眉骨，匕尖滑开，只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足够了。

　　林北在后颈砍出的那道口子正在不断扩大，鲜血沿着熊妖的肩胛骨往下淌，将它肩背的鬃毛粘成一绺一绺。苏婉眉骨上新添的伤口虽浅，血却流得极快，沿着眼眶的褶皱淌进熊妖的左眼，赤眼熊妖的狂暴咆哮声中忽然变了调。

　　林北瞳孔一缩。熊妖眼珠子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一种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暗红，它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膨胀，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

　　血怒正在激发！

　　老张刺出长枪，熊妖一拳砸在枪杆上，将丈二长枪连同老张本人一起砸飞出去。方岳大吼一声双手举刀劈向熊妖的天灵盖，熊妖一爪子拍碎刀光，反手把方岳拍在地上，地面的石板碎裂了一片。

　　林北退后的同时脑中飞快计算。熊妖的血怒一旦完全爆发，他们必死无疑。唯一的解法是在血怒彻底激活前击中熊妖的命门。

　　赤眼熊妖的命门在哪里？前世那位斩杀它的人仙说过一句，赤眼熊的命门在眉心。所以苏婉刺它眼睛，试图找到一条直通颅骨的路径，但眉骨的厚度挡住了她的匕首。寻常刀剑破不开，但寻常刀剑不是斩渊刀。

　　“苏婉！”林北厉喝，“再刺左眼，老张方岳锁住左臂！”

　　老张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咽下一口血沫，长枪猛然横扫，击中熊妖左臂的臂弯，枪杆死死压住关节；方岳甩脱碎片扑上去用双臂死死抱住熊妖的左腕。两个化罡境武者同时发力，将熊妖挥出的左爪硬生生锁住了不到一个呼吸。

　　就一个呼吸。

　　苏婉的青影从山壁上倒挂而下，匕首再次刺向熊妖的左眼。熊妖本能闭眼，匕首钉在眼皮上被反弹开来。与此同时林北从它右侧盲区全速突进，手中斩渊刀化作一道刺目的残阳之光——烈阳刀诀第二式，残阳刺！

　　刀尖撞入匕首刚刚划开的那道眉骨裂缝，挤入裂隙后一转一绞，顺着眉骨内部的骨缝通道斜向上刺入。刀锋挤过眼眶内壁的薄骨，刺入了熊妖的颅腔。

　　赤眼熊妖的血怒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巨熊血红的眼珠子凝固了一瞬，从暗红变回灰白，再到完全失去光泽，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检测到宿主参与斩杀灾级妖魔，金钟罩功经验+3000。金钟罩功第六层突破至第七层“通窍”。

　　林北还没来得及拔刀，铺天盖地的热浪已经席卷了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像三百六十五个小型的太阳同时在体内点亮，每一个穴位都在发烫发热。护体金纹沿着经脉的通道蔓延到身体最末端的每一个毛孔，体表浮现出一层完整的金色纹路。

　　他缓缓拔出斩渊刀，站直身体。老张靠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方岳瘫坐在地上胳膊还在抖，苏婉倚着山壁，剧烈起伏的胸口出卖了她的虚脱。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扯开嘴角，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中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