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反应是断联一年后重新添上联系方式的李信荣。
转瞬就又推翻了这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结论。
潜存在骨子里的恐惧令她草木皆兵,越想越生疑。她侧身一躲,借着搬到阳台补光的发财树遮挡,小心翼翼扒开树叶向下望。
绿化树掩映下,地面泊了一辆又一辆车。但是已经不见人影。刚才那个仰头向上张望的身影仿佛是她的幻觉。
也许是18楼太高了。路灯太暗了。她内心潜藏的惶恐在夜深人静的这一刻发作了。
这一晚,睡意再难觅。
第二天,冯姐早早接班。换尿布,喂晨奶,帮徐满满准备常规早餐外,又装了一个便餐盒——两个胡萝卜木耳牛肉包。偶尔真真哭两声,咿呀叫两声,冯姐拖着夸张的声调好心情地回应真真。大三房家里于静谧中显出生机。
徐满满去上班。
上午9点5分,徐盈盈手机响。
“你怎么不接?”
冯姐扛着真真拍奶嗝,问徐盈盈。
徐盈盈相当忧郁,昨晚几乎彻夜没睡,今晨浅浅睡个回笼觉。衣柜里的衣服没有一件合适的,哺乳衣倒是有几件,总觉得穿着侧边开口的哺乳衣见李信荣太随意。她瘫坐在沙发上,看钟表上红针一格一格不停息地往前跳,心烦意乱到无以复加。
“电话电话!不接就挂掉。我们真真本来都要睡着了。”冯姐嗔怪。
徐盈盈只得慢吞吞接起。同时背过身,面朝墙角。
“在等电梯吗?要我去接吗?”耳边传来李信荣的声音,轻松自在的感觉。
“我……我觉得……其实没有必要……”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是耍赖,我就上去敲门。”
“我没有答应过你。”
“你没拒绝,就是默认。”
“狡辩。”
“那我们找第三个人评评理。”
“不行!”
“不行你就下来。”
“下去又能怎么样呢?”时光不能倒流,已经发生的无可改变,我们之间已经再也不可能。徐盈盈托着额角,忧郁到几乎喘不上气。
“是啊。下来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吃人。”
说不赢的徐盈盈在“5分钟后你不下来我就上去”的威胁下,叹了口气,拉下束头发的头绳,套到腕上,默默换鞋子下楼:“冯姐,我去扔个垃圾。”
3分钟后,徐盈盈拎着两手的垃圾下楼。
垃圾袋是徐满满买的,一拎就自动收口的抽绳垃圾袋。厚实的白色垃圾袋上印着蓝色素描植物,工笔雅致,抽绳是有缎带感的深蓝色,拎在手里,像什么都不像垃圾袋。
冯姐曾一度把垃圾袋摇晃得哗哗响,抗拒使用:“侬是钞票多得没处用是伐?”
“辛辛苦苦赚钞票就是为了享受。抠抠搜搜省钱做啥啦?”徐满满风平浪静地扫冯姐一眼,“冯姐,不是我说你,做人就要适宜。”
“你个小败家精!我看你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亏你还是老闵行人,半点不会做人家。”
徐满满手托下巴,另一条胳膊潇洒地划半个圆:“这套150平,大三房,可不是我省吃俭用省出来的。”
冯姐愕然之后,果断闭嘴。想必是想起自己勤俭持家一辈子,最终名下没有一套房。
那时候徐盈盈刚搬进满满家,整天魂不守舍,经常没来由惊恐,没有多余精力顾及垃圾袋。等她有余力的时候,冯姐已经由俭入奢易,夸赞这垃圾袋真不错,结实耐用不脏手。
底楼银灰色安全门推开,李信荣就站在三步开外。
他两脚分立,手插西裤口袋,正对着安全门站着,长身笔挺,目光清澈,一看到徐盈盈就迸出灿烂笑意。徐盈盈看到他的第一眼,恍惚有时间逆流,回到十二年前之感。
她设想过很多种两人面对面再重逢的情景。以为他会感慨,会悲愤,会质问,会惋惜。唯独没想过他这么平静。风轻云淡得仿佛他们一直相伴,他总是在楼下等她,而她每次都虽迟但到。
“宝宝呢?”他问。表情和声调都没有半点异样。
徐盈盈心里痛了一下,面上不显:“睡了。”
李信荣鼻腔清淡地“嗯”了一声,转了身,沿道路往前走。
徐盈盈落后两步,跟在后面,低了头。
要求见面只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吧。如今物是人非,岁月沉淀淬炼出他成熟的男性气质,让他看起来格外帅气挺拔,从容沉稳。而她正相反,经历了千苍百孔的婚姻后,她心情落败,青春不再。
徐盈盈正伤感,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李信荣朝她伸出手,头也不回,却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顺着手腕握住她的手。他的大手紧紧裹住她的手,力气之大,让她险些吃痛叫出声。
她抬头看他,他仍旧不回头。低头看他的手,竟然隐隐在颤抖。
“拿的什么,这么沉?”
“垃圾。”
“操。还以为是送我的礼物。”他笑出声。
可还是没有回头。
徐盈盈好奇,快走两步,歪着头看他。
他竟然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泪珠从下巴坠落,大颗大颗的。
“李信荣。”徐盈盈惊叫出声。
他闻声停步,撞上她窥视的目光,内心汹涌的情感再也没法掩饰。李信荣猛得把徐盈盈拉进怀里,紧紧地箍住她,低头鬓角摩挲她的头发,叹息深沉滚烫。
徐盈盈感受到来自李信荣的浓烈的劈天盖地般的情绪,这些情绪通过紧紧的拥抱和缱绻的摩挲,叫嚣着,席卷着,一层又一层地笼罩着她,浸染着她,想要共情,想要呼应。
垃圾袋从她手里轰然坠落,她不由自主回应他的情绪,轻轻将手覆盖在他的后背。
有流浪猫在车顶上伸展前肢,轻盈地从车上跳下,仪态万方地路过静静拥抱在俩人,走向爱猫人士投喂点。被主人一时心软松了狗绳的小狗调皮地嗅嗅地上的垃圾袋,听到主人追来的脚步声,撒欢儿地跑远。
这个幻想了无数次终于得偿所愿的拥抱,失去时间衡量的意义。明明很久,却觉得只有一瞬。
徐盈盈推了李信荣好几次,李信荣才舍得松开。
泪痕还在,李信荣的眼睛湿漉漉的。他的手从她头顶滑落,落到她脸庞上,目光生出重量,艰难辗转在她的嘴唇上。欲望让眼神变得深幽而动荡。
到底是怕第一次见面吓到徐盈盈,李信荣松开她,移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两袋垃圾。
“垃圾房在哪?”他问。声音像刚开始见面时一样,猛一听很平稳。要像徐盈盈这样站得足够近,才能听出藏在声线里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