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一次极偶然的机会,两个人意外追忆到这一晚。
纪勋说,他可以请很多人吃大餐,下雨的那一晚,却只想和徐满满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吃泡面。
“那晚下雨了吗?”徐满满问。
“下了。从最后一位大债权人办公室里出来,我们开车回公司加班。车窗外下着雨,雨不大,我开着低速雨刷,雨水在玻璃上汇成雨注,蜿蜒曲折地往下淌。
窗外的霓虹灯因落雨模糊成一片,能认出白、蓝、红、紫、绿等颜色。光是看霓虹灯变换的颜色,就能想象车窗外的喧嚣。可是车内,只有我和你。非常安宁。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已经是我的妻,就太好了。我们之间不需要客套,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彼此对望一眼,情意直达心底。想想就很美好。”
徐满满忽闪着眼睫毛,缓慢地,朝纪勋绽出微笑。
她绝对不会向纪勋承认,她曾在那一天,误以为他想和她体验亲密关系;也不会承认,正是从那一天起,她对他起了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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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绮丽印染厂,债权人联席会。
瑞泰投行来了7位同事,一列排开坐在椭圆会议桌面朝门的主位。银行代表早早到位,含民间借贷方、上游染料商在内的7位大额债权人姗姗来迟,最终于9点前1分钟到位。
这是一个微妙的心理展示。
7位大额债权人想通过迟到展示主动权,却又被真金白银拿捏得不敢真的耍大牌。
会前会上,瑞泰同事已经碰过头,核心思想是说服7位债权人从清算思维切换到重组思维。大家各领角色,红脸白脸逐一分配。纪勋状态极好,完全看不出昨天的疲惫。徐满满穿了带贵牌标识的衣服,并且全套戴上了她的六位数珠宝。他们打定主意要在数量和气势上控场,心理碾压债权人。
PPT通过投影投上幕布,上面详尽罗列纪勋和徐满满昨晚加班赶出来的各项数据。
徐满满主讲,纪勋压阵。
徐满满的眼神、语气、身姿与语速都在展示她的冷静、强势与专业。
其实要说的话在前期拜访的时候已经表达过。只是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阐述一遍,并且呈上之前未曾细化的数据。
破产清偿是有严格法定顺序的。第一顺位是社会债权;之后是职工债权;再之后是国家债权;第四顺位才是普通债权,包括当天在座的供应商、染料商、民间借贷者。
因为绮丽印染厂曾以厂房和土地为抵押物向工行借款,一旦拍卖清算,工行优先于以上顺位,钱将单独走账进工行。这也是7位大额债权人着急的原因。搞不好地卖了他们也分不到一杯羹。
徐满满以此为痛点,用数据打碎他们的侥幸心理。
“绮丽现在是停产状态。如果大家执意推动清算,排污指标立刻注销归零,土地只能当工业地贱卖,售价至少缩水40%,所有人都是输家。”
“假设走到破产清算,土地乐观变现6000万。工行拿走5500万,剩下的500万支付破产费用,员工工资,税务局补税都不够,你们合计3800万的供应商和民间借贷,一分钱都拿不到。”
徐满满掷地有声。
7位债权人交头接耳,表情十分愤怒。
工商代表神情肃穆。纪勋早就与工行单独沟通并达成一致,银行默许不抽贷,不带头诉讼,但也不表态支持撤诉。
徐满满的话激起债权人对投资清零的恐惧和没有价值的愤怒,他们拍着桌子,谴责厂长,表达愤慨,发泄情绪。最终,找不到出口的困局灼烧着他们的理智,出于强烈的不甘和一厢情愿的侥幸,他们决定赌一把。万一工业地拍出奇迹高价呢?
徐满满话锋一转,开始制造恐惧之后的说服。
“不要报侥幸心理,逼死企业走清算,你们会输得很彻底。现在有个难得一遇的风口,政府迫切要解决市区环境污染问题,这正是我们的腾挪机会,排污权可以变成真金白银。”
“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我们瑞泰有信心把绮丽印染厂的地块性质由工业转创业产业。一旦规划调整落地,土地价值至少翻三倍。”
纪勋接手,详细分解他们将用100多名员工的安置问题向政府争取政策,同时在沪周寻找接手绮丽生产线的买家,在金山宝山等区寻找意欲购买排污指标的工厂……他们会切实推进一切工作,争取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
7位大额债权人目光对视,彼此交换意见后妥协,愿意接受瑞泰的三个月之期。不等徐满满他们松口气,7位大额债权人提出他们的第二诉求:他们要求追究身为罪魁祸首的厂长,追究他挪用资金罪的刑事责任。
谁出钱请投行,投行就保谁。而出钱请瑞泰来的,正是发现自己兜不住的厂长。
面对这个会造成致命困境的诉求,纪勋不动声色,表示诉求收到,会内部讨论可行性。但7位大额债权人在此刻表露绝不退让的强硬:反正投资可能血本无归,绝对不能让始作俑者全身而退,高低都要出这口恶气。
看似100步已走完99步,只差最后一步就达成一致意见的债权人联席会,其实已经进入死局。
那天从绮丽印染厂会议室出来,已是下午1点钟。
躲在办公室的绮丽印染厂厂长听到了风头,两手紧紧抓住纪勋的手:“你们不会出卖我,不会在我背后捅刀子的,对吧?”
纪勋拍拍他的手:“我们不会做任何违背职业道德和有损公司口碑的事情。”
厂长听后,紧绷的双肩放松下里,当着大家的面,狂松一口气。纪勋谢绝了他的宴请提议,带大家走出印染厂。
厂长不知道的是,不违反法律职业道德和不损害公司口碑,并不意味着不背叛厂长。
半路出了新的幺蛾子,大家情绪难免受影响,只是已经唇枪舌战地讲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人想再讨论工作。
纪勋说请大家就近吃工作餐。徐满满跟着人群,沿着苏州河畔走。
正午的阳光洒在肩头,河畔的柳树微微摇动。柳枝下的河水说不上浑浊,也谈不上清澈。中午时分的行人十分稀少。
很多人以为黄浦江是上海的母亲河,其实,苏州河才是更早的孕育者。苏州河畔是上海工业的集中发源地,以至于苏州河水质一直不怎么好,曾经一度臭不可闻,附近居民连窗户都不敢开。
后来,市政府定下2000年底基本消除苏州河黑臭的目标,以及2010年实现苏州河全面提高水体质量的目标。对2009年的绮丽印染厂来讲,借着市政府整治苏州河的环保压力,确实可以争取更多利益。只是,大债权人执意要把厂长送进去,而他们又是厂长请来的投行。两难困境里,纪勋会怎么选?
徐满满的目光投向走在前头的纪勋背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