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泾阳驿遇故吏语
简忌和柴奇,都是刘长最信任的心腹,也是这次谋反的主谋,如今竟然愿意归顺朝廷,作为内应,擒获刘长。
贾谊站在一旁,激动道:“先生!太好了!简忌和柴奇,都是刘长的左膀右臂,他们若是愿意归顺,作为内应,我们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寿春,擒获刘长,平定淮南的叛乱了!”
谢恒却放下密信,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对。简忌和柴奇,是这次谋反的主谋,就算是归顺朝廷,也难逃一死,他们怎么可能会真心归顺?这里面,必然有诈。”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长接连战败,军心涣散,已经走投无路了。这必然是他的诈降之计,假意让简忌和柴奇归顺,作为内应,骗我们率军前往寿春,然后设下埋伏,围歼我们的大军。”
贾谊闻言,瞬间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先生说的是!晚生差点就上当了!刘长已经穷途末路,必然会狗急跳墙,使出这种诈降的诡计!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拆穿他们?”
“不必。”谢恒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想诈降,我们便将计就计。他想设埋伏围歼我们,我们便反过来,给他设一个局,一举歼灭他的主力,拿下寿春,擒获刘长。”
他俯下身,在贾谊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贾谊听完,眼中瞬间满是敬佩,躬身道:“先生高明!这一次,定能一举平定淮南,擒获刘长!”
谢恒拿起笔,给简忌和柴奇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表示,愿意接受他们的投降,约定三日后的深夜,在寿春城外的十里亭会面,他们带着本部兵马,前来接应,里应外合,拿下寿春,擒获刘长。
回信写好之后,谢恒交给了送信的使者,让他带回给简忌和柴奇。
使者走后,谢恒立刻召集了所有将领,下达了作战命令。
他命李将军,率领一万主力,三日后深夜,前往寿春城外的十里亭,假意赴约,实则设下埋伏,等着刘长的大军钻进来。
他命贾谊,率领三千兵马,守住项县大营和颍水防线,防止刘长趁机反扑。
他自己,则率领五千精锐骑兵,绕路前往寿春侧后方,等刘长的主力大军,进入埋伏圈之后,奇袭寿春城,拿下淮南国都。
命令下达,众将领齐声应下,各自回去准备。
三日后的深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寿春城外的十里亭,四周都是茂密的林莽,地势险要,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刘长亲自率领三万主力大军,埋伏在十里亭四周的林莽之中,只等谢恒率领汉军前来,便伏兵尽出,一举将汉军围歼。
刘长躲在林中,看着空荡荡的十里亭,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低声对着身边的简忌和柴奇道:“等谢恒那小子来了,你们就假意上前接应,把他引进埋伏圈,本王要亲手宰了他,一雪前耻!”
简忌和柴奇连忙躬身应道:“大王放心,臣等明白!”
可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依旧不见汉军的踪影,刘长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快马冲了过来,脸色惨白,急声道:“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谢恒率领汉军骑兵,绕到了寿春城下,城中的守军,已经打开了城门,投降了汉军!寿春城,被汉军拿下了!”
“什么?!”刘长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嘶吼道,“不可能!寿春城中,还有一万守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拿下了?!”
“大王!是真的!”斥候急声道,“城中的守军,早就不想跟着大王谋反了,看到汉军来了,直接打开了城门,放汉军进城了!汉军已经拿下了王宫,大王的家眷,都被汉军擒获了!”
这话一出,埋伏的淮南军士兵,瞬间炸开了锅。
寿春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家人,都在寿春城中,如今寿春被汉军拿下了,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打仗,一个个脸上满是慌乱,军心瞬间彻底崩溃。
刘长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诈降之计,竟然被谢恒将计就计,反过来端了他的老巢。
“谢恒!我与你势不两立!”刘长厉声咆哮,状若疯魔,“传令下去!全军立刻返回寿春!夺回寿春城!”
可他的命令,已经没人听了。
淮南军的士兵,得知寿春被拿下,家人落入汉军手中,哪里还有心思打仗,纷纷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了一团。
就在此时,十里亭四周,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无数的火把,瞬间点亮了整个山谷,李将军率领的一万汉军主力,从四面八方的林莽之中,冲杀了出来,齐声高喊:“降者不杀!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淮南军本就军心涣散,如今看到汉军伏兵尽出,更是瞬间崩溃,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高声喊着投降,根本没有半分抵抗的心思。
只有少数刘长的亲信,还想负隅顽抗,可很快便被汉军斩杀殆尽。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不到半个时辰,三万淮南军,便尽数被汉军击溃,被俘两万余人,战死三千余人,只有少数人,跟着刘长,狼狈地朝着南方逃去。
刘长带着数千残兵,一路向南狂奔,想要逃到闽越去,可刚跑出不到五十里,便被谢恒亲自率领的汉军骑兵,追上了。
谢恒骑着骏马,手持长槊,挡在了刘长的面前,身后的五千骑兵,列成整齐的阵型,杀气腾腾,将刘长的残兵团团围住。
刘长看着眼前的谢恒,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汉军骑兵,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谢恒,厉声喝道:“谢恒!本王乃高祖嫡子,大汉淮南王!你敢动我?!”
谢恒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刘长,你勾结匈奴、闽越,举兵谋反,背叛大汉,背叛祖宗,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别说你是淮南王,就算是高祖在世,也保不住你。”
“放下兵器,下马投降,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让你去长安,面见陛下,听候陛下的处置。若是你敢负隅顽抗,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刘长看着周围的汉军,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残兵,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他惨笑一声,手中的佩剑,缓缓垂了下来,最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本王……投降。”
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身边的残兵,看到刘长投降,也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高声喊着投降。
谢恒一挥手,身后的骑士立刻上前,将刘长捆了个结结实实,押了起来。
至此,淮南王刘长的叛乱,彻底平定。
从刘长举兵谋反,到被谢恒生擒,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谢恒率领大军,押着刘长,返回了寿春城。
入城之后,谢恒立刻下令,封存淮南国的府库,清点钱粮、军械,安抚城中百姓,赦免所有被刘长裹挟的官吏、百姓,凡是愿意归顺朝廷的,一律既往不咎。
寿春城中的百姓,本就深受刘长苛政之苦,如今看到汉军入城,秋毫无犯,还安抚百姓,废除苛政,纷纷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对着汉军夹道相迎。
同时,谢恒派人八百里加急,将平定淮南、生擒刘长的捷报,送往长安,呈给汉文帝刘恒。
十日后,长安的圣旨,快马送到了寿春。
汉文帝在圣旨中,对谢恒大加赞赏,晋封谢恒为颍阳侯,食邑三千户,赏赐黄金千斤,锦缎千匹。同时下旨,命谢恒暂代淮南国相,总领淮南国的军政要务,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推行朝廷的国策,待朝廷派来新的官吏,再行交接。
同时,圣旨中还下令,将刘长押解回长安,交由廷尉府和宗正府,联合审讯,定罪处置。
接到圣旨的这一日,寿春城中,阳光明媚。
谢恒站在淮南王宫的城楼之上,望着寿春城的大街小巷,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看着重新开张的商铺,看着田地里辛勤劳作的农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贾谊站在他的身边,躬身道:“先生,淮南已定,叛乱已平,陛下的圣旨也到了,您立下了如此不世之功,晋封列侯,实至名归。”
谢恒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东方,吴、楚两国的方向,沉声道:“淮南虽然平定了,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吴王刘濞、楚王刘交、赵王刘遂,依旧在暗中集结兵马,虎视眈眈,关东的藩王割据之患,依旧没有解决。陛下与民休息的国策,想要真正泽被天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尽快稳定淮南的局势,推行朝廷的国策,归还百姓田产,轻徭薄赋,修缮水利,让淮南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同时,要继续监视吴、楚诸王的动向,收集他们谋反的证据,为日后的削藩,做好准备。”
贾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先生放心,晚生会一直跟着先生,把朝廷的国策,推行到关东的每一寸土地,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谢恒看着东方的天际,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淮南大地。
他知道,平定淮南,只是他巡行关东的其中一步。
前路漫漫,依旧充满了挑战。
可他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
他会一步一步,走遍这大汉的万里江山,清剿所有的叛贼,整顿所有的吏治,推行陛下的仁政,削除藩王割据的隐患,让这大汉江山,长治久安,让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这是他对陛下的承诺,也是他对天下百姓的承诺。
寿春城的晨雾,伴着颍水支流的湿润水汽,漫过淮南王宫的宫墙。被汉军接管的宫城之内,早已没了此前刘长在位时的骄奢喧嚣,只有甲胄齐整的汉军士卒,按着固定的路线巡弋,脚步沉稳,不带半分惊扰。
谢恒坐在此前刘长处理政务的前殿主位上,案头堆着小山一般的竹简,从淮南国四郡十五县的户籍田亩清册,到府库钱粮军械的盘点账册,再到刘长谋逆一案的涉案人员名录,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天刚蒙蒙亮,他便已坐在案前,逐卷翻阅着这些竹简,指尖划过竹简上的隶书墨迹,目光锐利而专注,连一丝细节都不肯放过。身侧的贾谊,正带着几名从颍川跟来的户曹官吏,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时不时抬头,将需要谢恒定夺的要事,轻声禀报。
“先生,九江郡送来的报册,全郡十五个乡,共计清查出被刘长宗亲、心腹强占的良田三十七万余亩,被隐匿的民户一万两千余户。当地百姓听闻朝廷要归还田产,不少此前逃入深山的流民,都已经陆续返乡了,只是不少人家的耕牛、农具都被乱兵抢走了,眼下春耕在即,百姓们没有耕牛,怕是要误了农时。”贾谊捧着一卷竹简,快步走到案前,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春耕是天下农事的根本,淮南刚经历了一场叛乱,百姓本就流离失所,若是误了今年的春耕,来年必然会闹饥荒,到时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淮南,又会陷入动荡。
谢恒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贾谊,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不难。你立刻拟文,以淮南国相的名义,下令各郡县:第一,凡是返乡的流民,无论此前有没有田产,都可向官府申领无主荒地,官府发给田契,五年之内免征田赋;第二,从淮南府库之中,调出此前查抄刘长和逆党家中的耕牛、农具,尽数分发给无牛的农户,若是耕牛不够,便从颍川、汝南两郡,紧急调运一批过来,所需的费用,从我颍阳侯的食邑俸禄之中抵扣;第三,各县的粮仓,开仓放粮,给返乡的流民发放种子粮,确保每一户农户,都有种子下田,绝不能让一户百姓,误了春耕。”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条指令,都精准地戳中了眼下淮南农事的要害。
贾谊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躬身应道:“先生英明!晚生这就去拟文,今日便快马送往各郡县,让各县官吏立刻执行,绝不敢耽误半分!”
“等等。”谢恒抬手叫住了他,补充道,“还有一条,下令各郡县,凡是执行此事不力、克扣耕牛种子、借机盘剥百姓的官吏,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就地斩首,无需上报。同时,让各乡的三老,监督官吏的执行情况,但凡有冤情,可直接来寿春,向我当面禀报。”
淮南国的官吏,大半都是刘长在位时提拔起来的,不少人都跟着刘长做过不少盘剥百姓的恶事,若是不严加约束,必然会借着发放耕牛、种子的机会,再次中饱私囊,苦了百姓。这条严令下去,便是给这些官吏头上,悬上了一把利剑,让他们不敢有半分妄动。
“晚生明白!”贾谊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谢恒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跟着谢恒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次,谢恒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最稳妥、最体恤百姓的办法。寻常的官员,平定叛乱之后,最先想到的是向朝廷报功,是清剿逆党,可谢恒最先想到的,永远是百姓的生计,是春耕农时,是如何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重新安稳下来。这便是先生常说的,“治国先安民,民安则天下定”。
待贾谊转身去拟文,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李将军一身铁甲,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躬身禀报:“大人,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完成了淮南国境内的防务部署。刘长的四万降卒,其中两万多被强征的百姓,已经发放了路费和粮食,遣返原籍归家务农了;剩下的一万五千精锐,其中有三千人,是刘长豢养的死士和心腹护卫,桀骜不驯,末将已经将他们单独看押,等候大人处置;剩下的一万两千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农家子弟,愿意留在军中,听从大人调遣。”
谢恒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颔首,道:“做得好。那些被强征的百姓,遣返的时候,一定要让各县的官吏,做好登记,确保他们回到家乡之后,能领到田产、耕牛和种子,不能让他们返乡之后,无依无靠,再次沦为流民。”
“末将已经安排好了,每一队遣返的百姓,都派了两名士兵护送,同时带着给当地县令的文书,让他们务必妥善安置,若是出了差错,拿县令是问。”李将军连忙回道。
谢恒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三千死士和心腹护卫,都是跟着刘长做过不少恶事的,手上沾了百姓的血,不能轻饶。你派人仔细审讯,一一查清他们所犯的罪行,凡是有命案、有强占民田、残害百姓劣迹的,一一登记造册,秋后问斩;若是只是被裹挟,没有做过恶事的,便罚他们去修水利、筑河堤,劳役三年,以赎其罪。”
“末将遵令!”
“至于那一万两千愿意留在军中的降卒,”谢恒顿了顿,继续道,“不要把他们单独成军,打散编入我们原来的颍川三军之中,和我们的老兵混在一起,一同操练,一同值守。凡是表现好的,和我们原来的士兵,一视同仁,不得歧视,不得苛待。他们都是农家子弟,只是被刘长裹挟,才走上了歪路,只要肯归顺朝廷,肯守土安民,我们便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李将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寻常的将领,收了降卒,要么是当成炮灰,要么是严加看管,处处提防,可谢恒却能一视同仁,打散混编,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样的做法,不仅能彻底收服这些降卒的心,还能快速壮大我军的实力,更能让淮南的百姓,看到朝廷的宽仁,彻底安定民心。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安排,绝不会出半分差错!”李将军躬身应道,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去执行谢恒的命令。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谢恒拿起案头的另一卷竹简,这是除灵者统领陈武送来的密报。
自平定寿春之后,他便让陈武带着五十名除灵者,分散到淮南国四郡十五县,清剿吴玄和刘长残留的巫蛊祭坛、阴灵邪祟。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半个月来,除灵者在淮南国境内,一共清剿了二十七处巫蛊祭坛,其中有八处,是吴玄生前布下的引煞阵,阵眼依旧用活人骸骨奠基,日夜吸食生人阳气,不少靠近祭坛的村庄,都出现了百姓无故染病、孩童夭折的怪事。
除此之外,除灵者还在九江郡的深山之中,发现了一处战国时期楚国留下的古战场,当年秦灭楚时,十万楚军战死在此,怨气不散,化为阴灵,被吴玄的手下发现,想要将其炼化为阴兵,助刘长谋反。好在发现得及时,除灵者以符阵超度了战死的楚军亡魂,毁掉了炼兵的祭坛,才没酿成大祸。
谢恒看着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色沉了沉。
他早就知道,春秋战国数百年的战乱,在天下各处,都留下了无数的战场亡魂、阴灵邪祟,这些东西,平日里沉于地下,不会惊扰人间,可一旦被心怀不轨的方士、乱臣利用,便会成为祸乱天下的利器。吴玄是如此,日后必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吴玄出现。
除灵者的规模,必须要扩大了。
此前的除灵者,只有一百余人,只能覆盖颍川、淮南两地,可大汉天下十三州,疆域万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古战场、邪祟地,还有多少潜藏的方士,在暗中炼蛊养煞,图谋不轨。他必须要将除灵者,扩充成一支能覆盖大汉全境的组织,才能防患于未然,将这些潜藏的阴邪祸患,一一清剿。
只是,除灵者之事,太过特殊,涉及鬼神阴灵之事,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不能让朝堂之上的百官,知道太多细节。否则,必然会引来无数的非议,甚至会有人借此攻讦他,说他暗中豢养秘勤组织,图谋不轨。此事,必须要徐徐图之,先向陛下密奏,得到陛下的首肯,再慢慢扩充。
他拿起笔,铺开空白的竹简,开始给汉文帝写密折,将淮南善后的诸事,一一奏明陛下,同时,将除灵者在淮南清剿巫蛊祭坛、战国亡魂的事情,也简略地写了进去,隐晦地提出,想要扩充除灵者,在天下各州,设立除灵分舵,清剿各地潜藏的邪祟,护佑百姓安宁。
密折刚写到一半,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道:“大人!长安来使!陛下的圣旨到了!已经到了宫门外!”
谢恒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沉声道:“开中门,摆香案,接旨。”
“诺!”
片刻之后,淮南王宫的中门轰然打开,谢恒带着贾谊、李将军,还有淮南国归降的官吏,齐齐站在宫门前,躬身迎接长安来使。
前来传旨的,是汉文帝身边最信任的近侍,中常侍张武。张武看到谢恒,脸上立刻露出了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到了香案之前。
香案之上,香炉里青烟袅袅,谢恒带着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臣谢恒,接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武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读起了圣旨的内容。
圣旨之中,先是对谢恒大加赞赏,盛赞他“持节关东,临危不乱,一月之内,平定淮南叛乱,生擒逆藩刘长,安定地方,安抚百姓,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再次确认了晋封谢恒为颍阳侯,食邑三千户的封赏,额外又赏赐了黄金两千斤,锦缎五千匹,御酒百坛。
随后,圣旨之中,批准了谢恒暂代淮南国相,总领淮南军政要务的安排,下令淮南国所有官吏,皆受谢恒节制,凡是谢恒定下的安民、整顿之策,朝廷一概应允,绝不掣肘。
最后,圣旨之中下令,让谢恒妥善安排好淮南的善后诸事之后,即刻押解逆藩刘长,返回长安,朝廷要对刘长和一众逆党,进行最后的定罪处置。同时,圣旨之中还特意提及,让贾谊一同返回长安,文帝要在宣室殿,亲自召见贾谊,问以国策。
圣旨宣读完毕,谢恒再次叩首,高声道:“臣谢恒,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起身之后,对着张武笑道:“张常侍一路辛苦,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快请入内,奉茶歇息。”
张武连忙笑着回礼,道:“颍阳侯客气了,奴才只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跑一趟腿罢了,哪里谈得上辛苦。侯爷平定淮南,生擒逆藩,为朝廷立下了如此不世之功,才是真的辛苦。陛下在长安,日日都念叨着侯爷,常常跟奴才说,满朝文武,唯有谢恒,最懂朕的心思,最能为朕分忧。”
这话虽是近侍的奉承之语,却也实实在在地体现了汉文帝对谢恒的信任与看重。
谢恒笑了笑,引着张武,走进了王宫大殿,分宾主落座,侍女立刻奉上了香茶、点心。
落座之后,张武放下茶杯,对着谢恒,低声说起了长安朝堂的近况。
原来,谢恒平定淮南、生擒刘长的捷报,传到长安之后,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夸赞陛下圣明,夸赞谢恒用兵如神,短短一月,便平定了淮南叛乱。可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涌动,争论不休。
以太尉灌婴、绛侯周勃为首的开国功臣集团,对谢恒平叛之功,自然是赞赏有加,可不少人也暗中上书文帝,说谢恒年纪轻轻,便手握关东兵权,又在百姓之中威望极高,如今又掌控了淮南国的军政大权,功高震主,不可不防,建议文帝下旨,收回谢恒的兵权,召其返回长安,不要让其久居关东,手握重兵。
而以袁盎为首的一众文臣,则是上书力保谢恒,说谢恒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平定淮南,安定地方,功在社稷,利在百姓,陛下不仅不该收回兵权,还应该重赏谢恒,让其继续坐镇关东,安抚地方,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
除此之外,关东的各路诸侯王,反应更是不一。
梁王刘揖、淮阳王刘武,都是文帝的亲儿子,自然是上书朝廷,盛赞谢恒的功绩,说谢恒守住了关东的门户,为朝廷立下了大功。可吴王刘濞、楚王刘交、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这些同姓诸侯王,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虽然也上书朝廷,恭贺平定淮南之乱,可暗地里,却都在加紧集结兵马,囤积粮草,动作频频。
尤其是吴王刘濞,更是借着淮南叛乱之事,以“防备盗贼、守护封国”为名,在吴国境内,征召了上万名壮丁,扩充军队,又在广陵城,大肆修筑城防,打造兵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暗中准备,随时都可能步刘长的后尘,举兵谋反。
张武压低声音,道:“侯爷,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功臣老臣的上书,陛下都留中不发,一句都没听进去。陛下说了,谢恒的忠心,朕信得过,若是连谢恒都信不过,朕还能信得过谁?只是,那些老臣,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陛下也不好太过驳斥他们的面子,只能先压着。”
“还有吴王刘濞他们,陛下也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已经下旨,让太尉灌婴,在荥阳的十万大军,严加戒备,盯着关东诸王的动静,只要他们敢有异动,朝廷大军立刻就能出动。陛下让奴才给侯爷带句话,关东之事,就全权托付给侯爷了,侯爷在关东,就如同朕亲临,凡是诸王异动、地方要务,侯爷都可先斩后奏,朝廷绝无半分掣肘。”
谢恒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起身对着长安的方向,躬身一礼,沉声道:“臣谢恒,谢陛下信任!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守住关东,安定地方,震慑诸王,绝不让任何逆贼,祸乱大汉江山,惊扰天下百姓!”
他心中清楚,文帝的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汉初之时,中央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并不算强,关东的同姓诸侯王,个个手握重兵,坐拥数郡之地,财大气粗,骄横跋扈,一直是朝廷最大的心腹之患。文帝登基以来,一直奉行宽仁之策,与民休息,不愿轻易动兵,引发战乱,可对这些诸侯王,也一直是严加防范,从未放松过。
如今,他坐镇关东,便是朝廷插在关东腹地的一把利剑,既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又能推行朝廷的国策,安抚地方百姓,加强中央朝廷对关东的掌控。这份托付,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忠心的绝对信任。
张武笑着道:“侯爷有这句话,陛下就放心了。对了,陛下还特意吩咐奴才,逆藩刘长,毕竟是陛下唯一在世的亲弟弟,陛下念及手足之情,特意叮嘱侯爷,押解刘长返回长安的路上,一定要妥善照看,不可苛待,更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活着带回长安。”
谢恒微微颔首,道:“请张常侍放心,也请陛下放心,臣明白。臣一定会妥善安排,将刘长安全带回长安,面见陛下,听候陛下的处置。”
他自然知道,文帝对刘长的复杂感情。
刘长是汉高祖刘邦最小的儿子,自幼丧母,是吕后一手抚养长大的,和文帝刘恒,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也是刘恒登基之后,唯一在世的亲兄弟。刘恒对这个弟弟,一向是百般纵容,百般呵护,哪怕刘长骄横跋扈,屡屡触犯律法,刘恒也从未重罚过他,只是屡屡下诏训斥,希望他能改过自新。
哪怕是这次刘长举兵谋反,铁证如山,刘恒也依旧念及手足之情,不想取他性命,只想将他带回长安,废去王位,圈禁起来,留他一条性命。
只是,谢恒心里清楚,以刘长那骄横跋扈、宁折不屈的性子,从高高在上的淮南王,沦为阶下囚,必然受不了这份屈辱,就算是押回了长安,恐怕也不会甘心接受圈禁的结局。历史上的刘长,便是在押解回长安的路上,绝食而亡,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此事,他只能尽力而为,至于最终的结局,终究还是要看刘长自己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谢恒一边陪着张武,查看寿春的防务、府库,还有各县的安民举措,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淮南的善后诸事,为返回长安做准备。
他先是任命了一批清廉能干的官吏,暂代淮南国各郡县的县令、县尉之职,定下了淮南国未来一年的安民、农桑、水利计划,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确保他离开之后,淮南的各项事务,依旧能稳步推进,不会出现动荡。
随后,他又安排好了押解刘长返回长安的事宜。他特意下令,给刘长准备了一辆宽大舒适的辎车,里面铺好了被褥,备足了酒水、食物,安排了专门的侍从,照看刘长的饮食起居,同时,派了一千名精锐骑兵,全程护送,既防止有人劫囚,也防止刘长自尽,或是出任何意外。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召见了押解队伍的统领,反复叮嘱,路上一定要好生照看刘长,不可苛待,不可羞辱,每日的饮食,一定要按时送到,还要多劝刘长进食,绝不能让他出现绝食的情况。若是刘长有任何要求,只要不违反律法,不危及安全,都可以尽量满足。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三日后,谢恒带着贾谊,还有三千精锐骑兵,押解着刘长和一众刘长的心腹逆党,跟着中常侍张武,离开了寿春城,朝着长安的方向而去。
寿春城的百姓,听闻谢恒要离开,纷纷涌上街头,站在道路两旁,前来相送。百姓们手里拿着自家做的干粮、酒水、鸡蛋,往队伍里塞,嘴里不停地喊着“谢大人恩德”、“谢大人一路保重”,不少百姓,甚至跪倒在地,对着谢恒的队伍,重重磕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不舍。
谢恒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翻身下马,对着两旁的百姓,连连拱手,高声道:“乡亲们,都起来吧!谢恒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当不起大家如此厚待。我走之后,朝廷会派来新的国相、新的官吏,继续推行轻徭薄赋的国策,让大家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大家都回去吧,保重身体,好好耕种,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百姓们听着他的话,欢呼声更高了,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泪。
他们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官吏,有朝廷派来的,有淮南王任命的,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谢恒这样,真正把他们这些老百姓放在心上。谢恒来了,平定了叛乱,杀了欺压他们的贪官豪强,还给了他们田产,给了他们耕牛种子,免了他们的赋税,让他们能有口饱饭吃,能安稳地活下去。这份恩德,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队伍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出了寿春城的主街,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官道。
谢恒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寿春城,又望了一眼道路两旁,依旧在挥手相送的百姓,目光坚定。
他知道,淮南只是他巡行关东的其中一站,前路漫漫,他还要回到长安,还要面对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还要应对关东诸王的虎视眈眈,还要一步步地,将朝廷的仁政,推行到这大汉的万里江山之上。
可他毫无惧色。
只要心中装着百姓,装着这大汉江山,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队伍一路向西,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日的阳光,洒在宽阔的官道之上,洒在迎风招展的大汉旌旗之上,也洒在谢恒挺拔的背影之上。马蹄声整齐而沉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路前行。
而此时的长安城,未央宫之中,汉文帝刘恒,正站在宣室殿的窗前,望着关东的方向,目光深邃,手中紧紧攥着谢恒送来的密折,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谢恒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他也知道,平定淮南,只是一个开始。关东的诸侯王,依旧虎视眈眈,北境的匈奴,依旧屡屡犯边,天下的百姓,依旧需要休养生息,这大汉的江山,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和谢恒,一同去做。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近侍,低声道:“传令下去,谢恒返回长安之日,朕要亲自出城,迎接谢恒和得胜归来的将士们。”
近侍闻言,瞬间愣住了,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谢恒虽然立下了大功,可终究只是臣子,陛下以九五之尊,亲自出城迎接,于礼不合啊!满朝文武,怕是会有非议的!”
刘恒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道:“谢恒为朕平定了淮南叛乱,守住了关东的门户,为大汉立下了不世之功,更是为天下百姓,除去了一个大害。这样的功臣,朕亲自出城迎接,有何不可?朕不仅要亲自出城迎接,还要让满朝文武,都跟着朕一起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凡是为大汉立功、为百姓谋福的人,朕绝不会亏待。”
近侍看着文帝坚定的神色,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刘恒再次转过身,望向关东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在等,等谢恒返回长安。
他知道,谢恒的归来,必然会给这大汉朝堂,带来新的变化,也会给这大汉江山,带来新的希望。
而千里之外的广陵城,吴王刘濞的王宫之中,一场暗流汹涌的密谋,也正在悄然进行。
刘濞坐在王座之上,听着手下的禀报,得知谢恒已经押解刘长,返回长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废物!刘长这个废物!七万大军,不到一个月,就被谢恒那个黄口小儿,打得全军覆没,连自己都被生擒了!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刘氏诸王的脸!”
下方的一众心腹大臣,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刘濞的中大夫应高,才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刘长兵败被擒,对我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刘长这一败,必然会让朝廷更加警惕我们这些诸侯王,刘恒那个小儿,和谢恒,下一步,必然会拿我们开刀,推行削藩之策。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联络其他诸侯王,一同结盟,共同对抗朝廷。”
刘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你说得对。刘恒和谢恒,既然容不下刘长,自然也容不下本王。本王坐拥三郡五十三城,煮海为盐,铸山为铜,富可敌国,手握数十万大军,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你立刻派人,前往楚国、赵国、济南国、淄川国、胶西国,面见各位大王,和他们约定,一同结盟,若是朝廷敢推行削藩,动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便一同举兵,西进长安,清君侧,诛奸佞!”
“诺!”应高立刻躬身应下。
刘濞站起身,走到大殿的窗前,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阴鸷与杀意。
刘长的败亡,不仅没有让他心生畏惧,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谋反的决心。他知道,他和朝廷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朝廷一步步削藩,蚕食他的封地,不如先下手为强,联合各路诸侯王,一同举兵,夺取这大汉江山。
他已经老了,可他的野心,却从未熄灭。
高祖刘邦能从一个泗水亭长,打下这大汉江山,他是高祖的亲侄子,立下过赫赫战功,凭什么不能坐上那至尊之位?
长安城的风,已经吹到了广陵,一场席卷整个关东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正在返回长安路上的谢恒,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连绵的秦岭山脉,目光锐利如鹰。
他知道,平定淮南,只是削藩之路的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吴王刘濞,才是关东诸王之中,最强大、最危险的对手。日后那场席卷天下的七国之乱,主角,便是这位野心勃勃的吴王。
可他不怕。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还是诸王叛乱的金戈铁马,他都能从容应对。
建元三年暮春,淮北平原的风里已经带上了融融暖意,官道两侧的麦田里,新抽的麦苗青嫩喜人,顺着风势翻起层层叠叠的碧浪,间或夹杂着几树盛放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被车马碾得坚实的黄土官道上,沾在过往行旅的衣摆边。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官道自东向西,缓缓而行。
队伍最前方,是三十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北军骑士,人人腰挎环首刀,背负长弓,骑在神骏的河曲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官道两侧的林莽与田埂,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稳声响,不带半分喧嚣,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两面迎风招展的旌旗,一面是明黄的大汉天子节旗,一面是黑底白字的“谢”字侯旗,两杆大旗之下,谢恒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薄款玄色披风,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上,手中握着一根马鞭,却并未催促马匹,只是任由骏马踏着小步,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而是时不时望向两侧的田野,看着田埂上躬身劳作的农户,看着田亩里麦苗的长势,看着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身侧,贾谊同样骑着一匹白马,一身青色儒衫,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向谢恒,轻声道:“先生,我们已经出了淮南国地界,进入汝南郡宜春县境内了。方才宜春县令派人快马来报,已经在前方的驿馆备好了食宿,问大人是否要在驿馆歇脚,用了午膳再走。”
谢恒勒了勒马缰,乌骓马缓缓停下脚步,他顺着官道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三里开外,隐约能看到一座夯土筑成的县城轮廓,城墙上的谯楼依稀可见。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沉稳:“也好,赶了一上午的路,人困马乏,就在宜春驿馆歇脚吧。传令下去,队伍放慢速度,依次前行,不许惊扰沿途百姓,不许踩踏田亩里的麦苗,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身后的亲兵立刻应声,策马朝着队伍后方疾驰而去,将谢恒的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整个队伍,共计三千五百人,其中三千是精锐骑兵,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拱卫着队伍中间的二十余辆辎车,五百人是随队的官吏、侍从、医工,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哪怕是接到了放慢速度的命令,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也丝毫不乱,骑士们控着马匹,刻意避开了官道两侧的田埂,生怕马蹄踩坏了农户们辛苦种下的麦苗,没有一人敢有半分违逆。
谢恒看着队伍严整的模样,微微颔首,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贾谊,问道:“汝南郡的卷宗,你之前看过吗?这宜春县的县令,是何来历?为官如何?”
贾谊连忙将手中的竹简合上,躬身回道:“回先生,晚生之前整理关东各郡县卷宗的时候,看过汝南郡的文册。这宜春县令名叫王贺,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子弟,孝惠皇帝年间举孝廉入仕,先在长安做了三年郎官,后来外放到汝南郡,先做了县丞,五年前升任宜春县令,在任上口碑还算不错,卷宗里写他‘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县内大治’,没有什么贪赃枉法的劣迹记录。”
谢恒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马鞭的手柄,缓缓道:“琅琊王氏,是当年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世家,家风倒是素来清正,能在这汝南郡做五年县令,没有劣迹,也算难得。只是卷宗上的话,终究是纸上写的,为官到底如何,还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百姓怎么说,才算数。”
贾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晚生跟着先生一路走来,见了太多卷宗上写着‘恪尽职守’,实则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这纸上的文字,终究是做不得准的。晚生待会儿便去县城里走走,问问当地的百姓,看看这王县令,到底是个清官,还是个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庸官。”
谢恒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不急,等安顿下来再说。我们此行,是奉旨返回长安,不是巡行郡县,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只是路过此地,顺便看看当地的民生吏治罢了,不必太过张扬。”
二人说着话,队伍已经缓缓行到了宜春县城东门外的驿馆前。
这宜春驿馆,修在官道北侧,坐北朝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墙高大,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驿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宜春县令王贺,带着县丞、县尉、主簿等一众县府官吏,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驿馆门口等候,一个个身着整齐的官服,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看到谢恒的队伍行来,王贺立刻快步上前,走到谢恒的马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高声道:“汝南郡宜春县令王贺,率县府属吏,恭迎颍阳侯大驾!侯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备好了洁净的院落、热水和午膳,恭请侯爷入内歇息!”
谢恒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身后的亲兵,伸手扶起了王贺,温和道:“王县令不必多礼,本侯只是奉旨返回长安,路过贵县,叨扰一餐罢了,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王贺被谢恒扶起来,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道:“侯爷平定淮南叛乱,生擒逆藩,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为天下百姓除去大害,一路西归,下官身为地方父母官,为侯爷接风洗尘,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兴师动众。侯爷能在敝县歇脚,是下官和宜春县百姓的荣幸。”
他说着,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谢恒、贾谊一行人,朝着驿馆内走去。
这驿馆,显然是刚刚精心打扫过的,院内的青石板路,被水洗得一尘不染,两侧的花坛里,种着迎春、桃花,开得正盛,院落里听不到半分喧嚣,只有风吹过花木的簌簌声响,安静而整洁。
王贺将谢恒引到了驿馆最深处的上房院落,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内种着两株高大的海棠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窗明几净,被褥、陈设都是全新的,热水已经备好了,甚至连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都换成了最好的宣纸和徽墨,处处都透着用心,却又不显得奢靡逾矩。
“侯爷,您看这院落可还合心意?若是有什么不周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下官,下官立刻让人改。”王贺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恒扫了一眼院落,微微颔首道:“很好,王县令有心了。只是不必如此铺张,本侯只是歇脚半日,午后便要启程,太过费心,反而让本侯过意不去。”
“应该的,应该的。”王贺连忙笑着道,“侯爷,午膳已经备好了,就在前院的正厅,您看,是现在就用,还是先歇息片刻,沐浴更衣之后再用?”
谢恒道:“不必麻烦了,现在就用吧。随行的将士们,都安排好了吗?”
“侯爷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王贺连忙回道,“随行的三千将士,下官已经安排人,在驿馆外的空地上,搭好了营帐,备好了干粮、酒水和草料,医工也安排好了,绝不会让将士们受了委屈。押解的逆藩和一众钦犯,下官也安排了单独的院落,加派了人手看守,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谢恒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王贺,果然如卷宗上所写,是个心思缜密、办事稳妥的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既没有怠慢,也没有逾矩奢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比起之前弘农、洛阳那些只会阿谀奉承、铺张浪费的官吏,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县令有心了,多谢。”谢恒道,“一同入席吧,陪本侯说说话,说说这宜春县的民生情况。”
王贺脸上瞬间露出了激动的神色,连忙躬身道:“下官遵令!能陪侯爷用膳,聆听侯爷教诲,是下官的福分!”
一行人转身前往前院正厅,午膳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却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大多是汝南本地的家常菜,清蒸的颍水鱼,炖的土鸡,炒的春笋、荠菜,还有本地酿的米酒,荤素搭配,清淡可口,既显了待客的诚意,又不显得铺张浪费,再次让谢恒对这位王县令,多了几分好感。
入席之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恒便放下了筷子,看向王贺,问道:“王县令,你在宜春县做了五年县令,最是了解本地的情况。本侯问你,宜春县现在有多少户百姓?多少亩田亩?今年的春耕,进展如何?百姓们的种子、耕牛,都够不够用?”
王贺连忙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躬身回道:“回侯爷,宜春县现下在册的百姓,共计一万两千三百户,六万七千余口,在册的田亩,共计十八万七千余亩。去年冬天,汝南郡下了几场大雪,墒情很好,今年的春耕,进展很是顺利,全县九成以上的田亩,都已经下了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种子和耕牛,倒是有几分难处。前年汝南郡闹了一场水灾,宜春县也受了灾,不少百姓家里的耕牛,都被洪水冲走了,种子也被水泡坏了。这两年,百姓们日子刚缓过来一些,不少贫户,还是买不起耕牛,只能几户人家合用一头,甚至有的人家,只能靠人力拉犁耕种。下官去年冬天,便向郡府上书,请求拨一批耕牛和种子下来,可郡府里一直没有批复,下官只能从县府的粮仓里,挤出了一批种子粮,分给了最贫困的农户,耕牛的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王贺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愧疚和无奈,叹了口气道:“下官无能,不能为百姓解决难处,实在是愧对宜春县的百姓,愧对朝廷的信任。”
谢恒闻言,微微颔首,并没有责备他,反而温和道:“你能有这份心,记挂着百姓的难处,就已经胜过无数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了。耕牛之事,确实不是你一个县令能解决的。汝南郡府,为何没有批复你的上书?”
王贺苦笑一声,道:“侯爷有所不知,汝南郡的郡守,是当今薄皇后的远房侄子,薄郡守平日里只知在郡府里饮酒作乐,搜刮钱财,根本不管地方上的事。下官的上书,递上去就石沉大海,连薄郡守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批耕牛种子了。不只是下官,汝南郡其他十几个县,也大多都是这个情况,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谢恒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薄皇后,是汉文帝刘恒的正宫皇后,薄太后的本家侄孙女,为人温婉贤淑,在后宫之中,素来低调,从不干预朝政,可薄家的子弟,却借着外戚的身份,在地方上做了郡守,如此不作为,甚至鱼肉百姓,实在是不像话。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了。此事,我回到长安之后,会向陛下禀明的。耕牛之事,我来帮你解决。我此次从淮南回来,查抄刘长和逆党的家产,缴获了上千头耕牛,我会让人给你留下两百头耕牛,分给宜春县的百姓,让他们能安心耕种,不误了农时。”
王贺闻言,瞬间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身,对着谢恒,深深一躬,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侯爷!下官代宜春县所有的百姓,谢侯爷大恩!侯爷此举,救了宜春县上万百姓啊!下官……下官替百姓们,给侯爷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跪倒在地,谢恒连忙伸手扶住了他,道:“王县令不必如此。耕牛本就是从逆党手中查抄来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就是应该的。我只希望,这些耕牛,你能实实在在地分到百姓手里,尤其是那些贫困的农户,不许被乡绅豪强截留,不许有半分贪墨。”
王贺连忙挺直了腰板,神色无比郑重,对着谢恒拱手道:“侯爷放心!下官对着天发誓,这两百头耕牛,下官一定亲自盯着,一户一户地分下去,每一头都登记造册,张榜公示,绝不让一头耕牛落入豪强之手,绝不敢贪墨半分!若是有半分违逆,侯爷只管取下官的项上人头!”
谢恒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坚定,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一旁的贾谊,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跟着谢恒一路走来,见了太多的官吏,要么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贪官,要么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庸官,像王贺这样,心里真正装着百姓,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清官,实在是太少了。而先生,总能在细微之处,发现百姓的难处,随手之间,便解决了百姓最迫切的问题,这便是先生常说的“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吧。
午膳过后,谢恒并没有在驿馆里歇息,而是带着贾谊和几名亲兵,换上了寻常的布衣,出了驿馆,朝着宜春县城内走去。他要亲自去县城里看看,听听百姓们的声音,看看这宜春县,到底是不是如王贺所说的那般,县内大治,百姓安乐。
宜春县城,规模不算大,东西南北四条主街,纵横交错,街道是青石板铺成的,打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粮铺、布庄、酒肆、铁匠铺、杂货铺,应有尽有,虽然算不上繁华,却也热闹有序。
此时正是午后,街道上行人不少,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背着书包的孩童,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安稳祥和的烟火气。
谢恒带着贾谊,缓步走在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的商铺,还有街上的行人,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神色,大多都是安稳平和的,虽然衣着算不上光鲜,却也都衣衫整齐,面有菜色者寥寥无几,看不到半个流民乞丐,心中便已经有了数。
一个地方的吏治好不好,百姓过得好不好,不用听官吏怎么说,只要看街上的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容,有没有流民乞丐,商铺是不是兴旺,就一目了然了。这宜春县,显然是治理得不错的。
二人走到街角的一家粮铺前,停下了脚步。粮铺的门口,摆着几个大木斗,里面装着粟米、麦子、豆子,几个百姓正在买粮,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拿着秤,正在给百姓称粮,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并没有缺斤短两的样子。
谢恒缓步走了进去,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笑道:“掌柜的,生意不错啊。敢问一下,现在粟米多少钱一石?麦子多少钱一石?”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谢恒和贾谊一眼,见二人衣着整洁,气度不凡,连忙笑着回礼道:“二位客官客气了,小本生意,谈不上什么不错。现在粟米是三十钱一石,麦子是二十五钱一石,豆子是二十钱一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整个宜春县城,都是这个价。”
谢恒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汉初之时,天下初定,粮食价格一直不算低,哪怕是在丰收之年,一石粟米,也要四五十钱,若是遇到灾年,甚至能涨到百钱一石。如今这宜春县的粟米,只要三十钱一石,比关中的粮价还要低上不少,可见这里的粮食收成,确实是不错的,百姓们不愁吃穿。
“价格倒是公道。”谢恒笑着道,“我看这街上,买粮的百姓不少,大家都买得起吗?县里的乡绅,有没有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情况?”
掌柜的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道:“客官说笑了,咱们宜春县,可没有那种黑心的乡绅。咱们县的王县令,是个大清官,最是护着咱们老百姓,早就定下了规矩,不许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谁敢违逆,直接抓起来坐牢,罚没所有粮食,分给百姓。前年闹水灾的时候,县里有几个粮商想趁机涨价,被王县令直接抓了,粮食全部分给了受灾的百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哄抬粮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