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徐满满从花溪村送回市区的那一晚,李信荣小区门口放下徐满满就开车离开。
那只是表象。
事实是,他开车绕小区一圈,又兜了回来。
小区门外有个约能泊十几辆车的小型地面停车场。李信荣还要绕第二圈,恰巧见有车开出,便顺势泊进去。
停好车,开车门出来。华灯初上,身后马路上车流不息;夜风习习,吹动他额前头发。他面朝小区,长身靠在车上,安静地点了一支烟。细细的烟夹在指间,忧郁的目光不甚聚焦地看着进出小区的人们。目光上移,住宅楼中不少窗户都透着光。
其中一户,住着徐盈盈。
她此刻在干什么?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做了什么晚饭?已经吃过还是等徐满满回来一起吃?当她在家里忙忙碌碌时,会不会分出一分心思想他?
金顺宇悄声告诉他,说徐满满之所以回花溪村,是受盈盈所托。
他听到这句话时,心猛跳一下。满是褶皱的心思像是被熨斗妥帖滑过的衣服,只剩下平整。
时间回溯,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眼泪和爷爷的叹气让他心生愧疚,他决定再看盈盈最后一眼,就强迫自己像芸芸众生一样相亲结婚生子过日子。
他在徐盈盈住的小区外绕了一圈又一圈,蹲在小区马路对面望眼欲穿,终于看到了她。却不是期待中生活平静、夫妻和睦的样子。他看到周松宴强行拖拽盈盈回小区,旁边还手揣胸前的周松宴前女友。他与他们相隔一条马路,高高低低的车不间断地从他面前疾驰而过,视线随机被车切割。
风声,车轮快速碾过地面声,电瓶车刹车声,自行车铃声,人们走路说话声席卷而来……于众多嘈杂中,他精准地听到徐盈盈的哭泣声。压抑,痛苦,又不得不克制。
他在数次鸣笛和刺耳的刹车声中跌跌撞撞冲到马路对面,还是晚了一步。
周松宴拖拽盈盈的身影消失在楼角。他一跃而起,跳过小区半人高的门禁,却被保安死死拦住。
他愤怒地挥拳,踢打,试图脱身,结果只是招来更多保安。最后,他被四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无能狂怒的泪水坠落,在嵌了小鹅卵石的水泥石地面上摔出水珠四溅的形状。
困于现实,无力改变。
仿佛是生活的隐喻。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心爱的姑娘从不幸的生活中拯救出来。残酷的现实教他看清自己,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郊区贫穷青年,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出路。21岁的他,在被人摁得无计可施的这一瞬,被生活赠予的绝望击穿。
李信荣抬手抽了一口烟,嘴角微微勾起。冲21岁的自己微微一笑。
一切都过去了。他的时代,正式开启。
当徐满满眉飞色舞地给阿姐讲金顺宇的连环计策时,徐盈盈的手机接连收到好几条消息。手机放在睡裤口袋,与腿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震感分明。她没有看,但是知道,一定是李信荣。
一直到夜深人静,阿妹和冯姐都已入睡,她才小心翼翼打开手机。
“手机坏了,刚刚换好新的。”
“我没事。他们四个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两天前说好的约见换成明天吧。”
“仍是9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你早点睡。晚安。明天见。”
小夜灯发出柔和的黄光,徐盈盈摩挲着手机,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时间显示每条消息至少五六分钟。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一定是思前想后,最后才扼要说了最想说的。
根据满满到家的时间推算,他发第一条消息时还没到花溪村。难道是半路停下来给她发消息?总不至于是停在小区门口压根没有离开吧。
徐盈盈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暖黄灯光低低地照亮一小片地方。真真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室内静谧,但她内心激荡。酸涩甜蜜的情感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心口。
独处时刻,回忆像自己生了翅膀,直飞向记忆最深处。
婚期被徐永胜用娘娘疑似患癌,而娘娘此生最大愿望是看着长孙女嫁人这样狗血谎言如愿往前提。她穿着一身红色新娘装,心无波澜地坐上婚车。路两旁的庄稼成片地向身后飞。突然,余光偏见金色稻田里有人在狂奔。
她转头,看到李信荣发疯一样甩开长腿在追赶婚车。婚车疾驰,李信荣越落越远。他好像被什么绊倒了,整个人隐没在稻田里。
她扭转身,想看得真切些。
坐她身侧的周松宴擒住她手腕,盯着她眼中的泪花,失笑道:“怎么,舍不得离开家?”一笑过后,调侃里带着讥笑,“你费尽心思把婚期往前提,难道不是迫不及待想嫁给我?”
“我没有。”
“你没有?那就是你爹有。明白了,不是你迫不及待想嫁给我,是你爹迫不及待想要20万彩礼。啧啧。”
徐盈盈无话反驳。默默用力,想挣出被擒的手腕,却被周松宴猛然一拽,差点倒在他怀里。
他用另一只手摩挲她的脸,转瞬手滑到她脖颈儿上,暗暗收紧了力气。做这些时,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柔,仿佛带着宠溺:“随便怎么样吧。如你们所愿就是了。不过,结婚之后要乖一点,懂么?”
徐盈盈垂下睫毛,不响。
周松宴松开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脂粉。
徐盈盈别过头,倔强不允许她在这时候哭,尽管内心无比悲伤。
20万。是徐永胜出售她的价格。亏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戏唱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徐盈盈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一方被鄙视的婚姻,是结不出好果子的。
周松宴被发小灌得半醉,带着朦胧的渴望走进新房。然而,新婚夜并没有他期待的落红。夜半酒醒,他沉默地坐在床上盯着徐盈盈看。
徐盈盈在注视中懵懂醒来,一时想不起黑色剪影是谁,吓得差点叫出声。下一秒,带着力道的巴掌朝她脸上扇下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巨响无比。
她耳朵嗡嗡的,眼前金星乱撞,嘴里溢出血腥味。晕头转向中,听见他问:你的第一次给了谁?
徐盈盈转头看向周松宴。夜色中并不能看清他的脸。她听见自己用无所畏惧的声音反问:你的第一次给了谁?
“册那。你跟我比?小爷我花了20万。”
“是你姆妈花了20万。”
“好好好,以后你就当我姆妈的媳妇。休想我再碰你。”
“求之不得。”
是周松宴的羞辱与粗暴对待,给了她勇气。
98平的商品房住着周松宴姆妈、周松宴和她。二室二厅装潢得十分高档。大水晶吊灯、实木地板、欧式家具,每天还有钟点工上门服务两小时。如果仅从物质角度看,徐盈盈婚后的生活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