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鬼母的指甲盖
云衍从柴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几乎是滚出去的。
他的姿势一如既往地难看——但速度比逃命时还快。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眉心那道金色印记烫得快把他脑门烧穿了。再不找个答案,他怀疑自己会变成第一个被自己祖宗遗产活活烫死的修真者。
客栈前院的场景比他想象的更糟。
地面裂了一道口子。不是地震那种裂缝,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一爪子撕开的。裂缝边缘烧焦了一样发黑,往外冒着极淡的黑气。那黑气沾到地面的野草,野草瞬间枯黄卷曲,像被火燎过。
苏霜华站在裂缝前三步,长剑已经出鞘,剑身上覆着一层薄霜。她的左袖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伤不重,但见了血。
住客们都跑光了——几个行商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奔出了客栈大门。柜台后面那个老掌柜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整个人缩在柜台底下,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后脑勺。
“什么东西?”云衍跑到苏霜华旁边,探头往裂缝里看了一眼,“鬼母出来了?”
“不是本体,”苏霜华的剑尖指着裂缝,没有移开半分,“是她的力量渗入人间后凝成的‘触须’。你可以理解为——她伸了一根手指头上来。”
“手指头?就一根手指头?”
“严格来说,”白泽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独角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目的地步,“连手指头都算不上。大概是……指甲盖。”
云衍看看裂缝里往外冒的黑气,又看看苏霜华袖子上的血痕,再想想白泽说的“指甲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难以置信。
“苏师姐被一片指甲盖打伤了?”
“是我大意,”苏霜华声音平静,但握剑的手指骨节发白,“它从地下偷袭,我没来得及布剑罡。再来一次就不会了。”
话音刚落,裂缝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更近。
裂缝边缘的黑气骤然变浓,像墨汁倒进了水里,翻滚着往上升。黑气在半空中拧成一团,渐渐凝出一个模糊的形——像是某种巨型节肢动物的前肢,没有实体,完全由黑气构成,但轮廓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有三节,每一节都比云衍的手臂长,尖端是一根弯钩状的利爪,爪尖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从裂缝里伸出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在故意折磨人的神经。一寸一寸地往上探,一寸一寸地逼近。
老掌柜从柜台底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彻底没了声——昏过去了,大概。
云衍的腿也开始打颤。他以为自己经历了三天逃亡已经算见过世面了,结果见到真东西才发现,之前的紫云宗和碧落宫跟他玩的是过家家。
“白泽,”他压低声音,嘴唇在抖,“你活了上万年,见过这玩意儿吗?”
“见过。”
“那上次是谁打的?”
“你祖上。”
云衍沉默了一瞬。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曾曾曾不知道多少代曾祖能打的东西,让我一个筑基期来打?”
“不是让你打,”苏霜华往前迈了一步,周身剑意猛然拔升,地面以她双脚为圆心覆上一层白霜,“是让我打。”
她动了。
这一次云衍看清楚了——不是因为她动作慢了,而是因为他眉心那道金印在这一瞬间跟苏霜华的剑意产生了某种呼应。他的目力被短暂地强化了,足以捕捉到金丹圆满剑修的出手。
苏霜华掠向那根黑气触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霜痕。霜痕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反射着月光,像在夜空中泼了一把碎银。剑锋斩在触须的第三节关节处,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铁交鸣。
触须被斩断了一截。
断口处喷出大股黑气,黑气洒在地上,地面立刻焦黑一片。剩下的触须猛地往回缩,像一个被烫到的人本能地抽手。但只缩了不到一丈,它又停住了——然后重新往外探,断口处黑气翻涌,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它在汲取地下的阴气修补自身,”白泽沉声道,“只要地下阴气不绝,这东西就打不死。得从源头封住裂缝。”
“源头?”云衍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蹦出一个很不妙的想法,“你别告诉我是要把那玉塞进去堵漏。”
“没那么蠢,”白泽说,“用封印之力把裂缝锁住就行。你眉心的金印就是封印碎片,它能感应鬼母的力量,也能克制鬼母的力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是用你的金印碰一下裂缝边缘。”
“碰一下?”
“碰一下就行。”
云衍看了看裂缝里翻涌的黑气,又看了看那根正在再生、已经重新长出第一节的触须。
“白泽,你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
白泽没有回答。它看了云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贫道要是想害你,早把你踹进去了”。
苏霜华在半空中跟触须缠斗。她每一次出剑都能斩断一截,但触须每一次都能再生。她的剑势越来越快,剑身上的霜光也越来越盛,可裂缝里涌出的黑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
“快做决定!”苏霜华一剑逼退触须的扑击,落地时退了半步,呼吸出现了第一丝凌乱。
云衍咬了咬牙。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古玉。玉此刻已经不安静了——它在发烫,在震动,像一块被惊醒的活物。他把它攥在手心里,三步并两步跑到裂缝边缘。
黑气扑面而来。
那股气息冷得不像人间的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的冷,是一种直接往骨头缝里钻、往心口里渗的阴冷。云衍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快冻僵了,但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古玉贴在裂缝边缘的那一刻——金光炸开。
一道纯金色的光柱从裂缝处冲天而起,方圆数十里都能看见。裂缝边缘的焦黑痕迹在金光中迅速褪去,翻涌的黑气像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样消融。那根正在再生的触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更像是风灌进深渊时发出的呜咽——整个触须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散尽。
裂缝缓缓合拢。
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旧伤疤。
云衍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抖。古玉落在他膝上,已经恢复了黑黢黢的安静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我做到了?”
“做到了,”白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合拢的裂缝,独角上的光芒缓缓收暗,“不过有件小事要告诉你。”
“什么?”
“刚才那道金光,”白泽抬头看了看天边,“方圆几百里的修真者应该都看到了。包括紫云宗、碧落宫,以及其他所有正在找你的势力。”
云衍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好不容易甩掉的追兵,现在全知道你在哪儿了。”白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霜华收剑入鞘,走过来把云衍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左袖还在往下滴血,但拽人的力道一点不打折。
“走。”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云衍被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的痕迹。眉心处的金印还在微微发热,不烫了,但存在感很强,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安的问题。
这次是“指甲盖”。
下次会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身后传来苏霜华短促而坚定的声音。
“别回头。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