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专业对口了
苏霜华说的“前头有个镇子”,在云衍走了两个时辰之后依然没有出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官道两侧的草甸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月亮倒是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张看戏的脸。
“苏师姐,”云衍拖着两条腿,声音里带着濒死的喘息,“你说的‘前头’,到底有多前?”
“不远。”
“两个时辰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苏霜华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那可能就是比不远稍微远一点。”
云衍觉得自己的腿要断了。不是形容,是真的要断了。他体内的玄炁已经在两个时辰的连续赶路中消耗得七七八八,丹田里空空荡荡,眉心那粒指引玄炁的“豆子”也早就熄了火。每一步踩下去,膝盖都在打颤。
“我不行了,”他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摊,呈大字形仰面朝天,“你们走吧。让我在这儿自生自灭。等鬼母出来了,麻烦告诉她——她最大的敌人不是上古三位大能,是这段路。”
白泽停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这副死狗模样,独角闪了一下。
“贫道活了上万年,见过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筑基期走三十里就叫唤的,你是头一个。”
“那是因为别的筑基期没命走这段路——他们的师尊没你这么能损人。”
“贫道不是你师尊。”
“那就更没资格损我了。”
白泽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它发现自己每一次跟云衍抬杠,最后都会被对方用歪理绕进去。这不是因为云衍有道理,而是因为他对没道理的话有着惊人的承受力。
苏霜华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
“前面三里,有个野店。再走三里就歇。”
云衍从石头上弹了起来。
“三里?走!”
他大步流星往前冲,速度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白泽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装的?”
苏霜华嘴角微扬:“装的。”
“那方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
“也是真的。累是真累,但一听到有地方歇,立刻又有劲了。这种人我见过。”
“什么人?”
“小时候练剑练哭了,师叔说‘歇一炷香’,立马擦干眼泪笑出声的小师妹。”苏霜华说完,迈步跟了上去。
白泽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个比喻,觉得的确很贴切。唯一不对的地方在于——小师妹哭起来让人心疼,云衍叫唤起来只想让人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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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路,云衍走了不到一炷香。
野店果然在官道拐弯处,是个孤零零的土坯房子,门口挑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掉漆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太平客栈。
“太平?”云衍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看,“开在荒郊野外的客栈叫太平?是住进去就太平了,还是住进去就不用操心身后事了?”
“你进不进?”苏霜华已经推开了门。
“进进进。”
客栈里头比外头看着更破。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正在打盹,嘴巴微张,呼噜打得有节奏极了。一盏油灯搁在柜台上,火苗被他的呼噜吹得一晃一晃的。
苏霜华走过去,曲指敲了敲柜台。
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地看了眼前两人一兽。看到白泽的时候愣了一下,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不想了——能带只白毛独角兽出门的客人,他开店四十年没见过,但也不想多问。
“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一间房。”
“一间?”云衍和苏霜华几乎同时开口。
苏霜华看了他一眼。云衍立刻闭嘴,并且后退了一步。
“两间,”苏霜华改口。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破本子:“只剩一间了。”
苏霜华沉默了一息。云衍赶紧举手:“我睡马厩就行。”
“没马厩,”老头说,“后院有间柴房,你要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云衍点头如捣蒜,“柴房好,我就爱睡柴房。”
苏霜华付了房钱——几枚铜板,外加一小块下品灵石。老头盯着那块灵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苏霜华腰间的剑,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柴房在客栈后院的角落里,三面是土墙,一面是堆到房顶的劈柴。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比云衍在树屋里睡的那堆干草还薄。但云衍已经很满意了——至少不用跑了。
他一头扎进干草里,正要把脸埋进去,白泽走了进来。
柴房本就小,白泽一进来就显得更挤了。它在云衍旁边卧下,独角上的光芒收得只剩一点点微光,像一粒小星星。
“你不在屋里待着,跑这儿来干嘛?”云衍侧过身,跟白泽面对面。
“苏霜华要调息,”白泽闭着眼,“贫道在屋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是神兽吗?神兽还讲究男女有别?”
白泽睁开一只眼,看了他片刻,又闭上了。
“跟你说话太累。睡了。”
云衍讨了个没趣,翻了个身,面朝土墙。
月光从柴房顶上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几天的事:古玉、青木、白泽、苏霜华、紫云宗、碧落宫……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摸了摸胸口——古玉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不烫也不闪。苏霜华布下的剑意封禁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不会化的冰。
“白泽。”
“嗯。”
“你说苏师姐为什么要帮我?”
白泽没有睁眼,但耳朵转了转。
“你觉得呢?”
“我想了几个理由,”云衍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北渊仙门行侠仗义,她看不过眼。第二,我长得好看。第三,她看上了古玉但不好意思说——”
“第二个去掉,”白泽打断他,“第三个也去掉。第一个倒是沾点边,但不全是。”
“那你说。”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独角上的微光亮了一下。
“她的剑意,跟当年封印鬼母的三位大能之一同出一脉。”
云衍愣了愣:“你之前也说过这个。所以呢?”
“所以不是巧合,”白泽的声音低下去,“你祖上云虚真人是封印者之一。她的师门传承,来自另一位封印者——太华剑尊。这个渊源,她自己可能都未必清楚。但她修的剑道跟你的封印之力碰到一起的时候,会有感应。她可能说不出缘由,但会觉得应该帮你。”
云衍想了想,忽然“嘶”了一声。
“所以那破玉还真想给我们牵红线?”
白泽把脑袋埋进前蹄之间,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息和绝望之间的声音。
“贫道讲了三百年轮回因果,你只听懂了‘牵红线’?”
“因果跟红线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两个人碰到一块儿?”
白泽决定今晚绝不再说一个字。
云衍见它不理自己,也闭上眼。他实在太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意识迷迷糊糊地往下沉,往更黑、更静的地方坠落。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梦。
是比梦更深的画面,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碎片。灰蒙蒙的天,开裂的大地,三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翻涌的黑雾之前。
其中一道身影顶天立地,周身环绕着无数符箓,每一道符箓都在燃烧。另一道身影手持一柄巨大的光剑,剑光照亮了半边天。第三道身影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手里托着一块玉——那块玉他认识。黑色的,巴掌大,上面刻满了蚯蚓一样的符文。
三人的背影同时动了。
铺天盖地的黑雾从地底涌出,吞没了所有光芒。
云衍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月光还从破洞漏下来,干草还扎着后颈,白泽还卧在对面。
但他眉心处的金色印记在发烫。
不是平时温吞吞的烫,是灼人的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脑门上。他捂着额头坐起来,牙咬得咯吱响。
白泽瞬间睁眼,独角光芒大放。它盯着云衍眉心看了不到一息,霍然起身。
“封印又松了一层。”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云衍还没来得及回答,柴房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是某种更沉、更闷、从地下直接传上来的闷响,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擂了一面巨鼓。
紧接着,客栈前头传来住客的惊叫,以及一道清亮至极的拔剑声。
苏霜华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