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三人一兽甩开紫云宗吴执事之后,一口气奔出三十里。
云衍的跑姿依旧难看——腿脚倒是比之前利索了点,起码不再手脚并用了。但上半身还是晃得厉害,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轮子,从后面看活像一只被狗撵急了的鸭子。白泽御风跟在他左侧,目不斜视,打定主意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苏霜华在前面领路,速度压了一半。她若全力御剑,早把后面两位甩没影了。但她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云衍没有跑丢——或者说,确认他没有把自己跑散架。
“歇会儿,”她落在一道溪涧边,收了剑,“再往前就出青云山地界了。”
云衍一屁股坐倒在溪边石头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捧起溪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溪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脖子。
“修真界就没一种跑得快又不累的法术?”他用袖子抹了把嘴,“不是说能御剑吗?”
“御剑是金丹期的事,”苏霜华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筑基期的炁只够运转自身,撑不起外物。”
“那就没有适合筑基期的?”
“有,”苏霜华说,“神行符。贴在腿上,日行八百里不费力。”
云衍眼睛一亮:“你有吗?”
“没有。”
“那你说它干嘛。”
“是你问的。”
白泽走到溪边低头饮水,喝完抬起脑袋,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神行符倒是不难画,只是需要的材料这儿凑不齐。朱砂、黄符纸、灵兽血——贫道的血倒是能用,但前两样你身上有吗?”
云衍摸了摸怀里。一本被口水洇过的旧书,半块硬炊饼,一块黑黢黢的古玉。
“没有。”
“那你就继续跑,”白泽说,“反正也跑不死。”
“你怎么知道跑不死?”
“因为你跑了三十里还能喘气跟我抬杠。”
云衍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把那块硬炊饼摸出来看了看——说是炊饼,其实已经跟石头没两样了,边角被他之前啃过的地方泛着惨淡的黄,没啃过的地方落了灰,整体卖相惨不忍睹。他想了想,又郑重地揣了回去。
苏霜华看着他把那块饼塞回怀里,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留它干嘛?都硬成这样了。”
“纪念,”云衍拍拍胸口,“这是我凡人生活的最后一顿饭。等以后修成大能,拿出来教育后辈——当年为师穷得啃石头,你们还有辟谷丹吃,知足吧。”
“你不会是想把这块饼留到几百年后吧?”
“不可以吗?”
苏霜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认知每次都在刷新下限。第一次是“穷一辈子”,第二次是“十倍还你炊饼”,第三次是留一块硬饼当传家宝。
“你打算怎么保存几百年?”
云衍的表情凝固了。
“……忘了这茬。”
白泽已经把脑袋转过去了,但肩膀在抖——神兽笑的时候是不会出声的,这是它最后的体面。
苏霜华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放在她那副清冷的脸上,已经是破了大防。
“行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浅青色的丹丸,抛给云衍,“回炁丹,补一补。你刚才跑的时候玄炁损耗不少,再跑一段丹田该空了。”
云衍接住丹丸,没有立刻吞。他捏着那粒小指头大的丹丸左看右看,在日光下晃了晃。
“这个……贵吗?”
“……不贵。”
“不贵是多少?几两银子一粒?”
苏霜华深吸一口气:“你吃不吃?”
“吃吃吃,”云衍赶紧把丹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甜的?比辟谷丹好吃多了。还有吗?”
“你当这是糖豆?”
“不是,”云衍正色道,“我是想着多备几颗,万一再遇到紫云宗的人,我嗑一颗就有力气跑。”
苏霜华把瓷瓶收回去的动作非常坚决。
“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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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刻钟,三人继续赶路。
过了青云山地界,山势逐渐平缓。林间的小路变成了能跑马的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荒芜的草甸子。视野开阔了,追兵也更难藏形。
果然,走了不到三里,官道尽头就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六个身着碧色长袍的修士拦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修,面皮白净,嘴角有一颗痣,神态倨傲,腰间挂着一串碧玉环佩,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叮当当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碧落宫的人。
“苏道友,”女修笑着拱手,语气比紫云宗的吴执事客气得多,但那股“客气”里透着更浓的算计,“真巧,能在青云山外碰上北渊高足。”
苏霜华停下脚步,手没有碰剑,但周身剑意已经提了三分。
“林执事,碧落宫的手伸得够长。”
“哪里哪里,”林执事笑眯眯地看向苏霜华身后的云衍,“我们只想要那小兄弟身上的东西。苏道友是北渊内门,何必为了个散修跟同道伤了和气?”
云衍躲在苏霜华身后,探头嘟囔:“谁跟你们同道,我才刚入筑基。”
林执事的目光扫过他,笑眯眯的表情丝毫不变:“小兄弟,你身上那块玉跟幽冥封印有关。这东西在你身上是祸非福,不如交予碧落宫,我们替你保管,还赠你灵石五百,够你修炼到金丹。”
“五百灵石?”云衍从苏霜华身后走了出来。
苏霜华皱眉,正要伸手拦他——这小子不会真打算跟人家谈价吧?
云衍站在林执事面前,打量了她两眼。
“林执事,有个问题我想请教。”
“请说。”
“你说替我保管——那古玉在我身上,你能凭良心说一句,你是为了帮我,不是为了抢?”
林执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等她回答,云衍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听见你们环佩叮当响的时候,你旁边那个师弟就在偷偷运气了。嘴上说和气,手底下准备偷袭——你们碧落宫跟人说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林执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身后那个年轻男弟子脸色一变,手中掐了一半的法诀当场被点破。
苏霜华看了云衍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欠,脑子倒真不慢。方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已经看出了对方六人中最弱的一个正在蓄力——而且当众揭穿,逼得对方不得不收手。
“小兄弟,”林执事的声音冷下来,“逞口舌之快可不是好习惯。”
“我知道不是好习惯,”云衍后退一步,重新退到苏霜华身后,“但我改不了。要不你等我练到金丹再来?到时候我少说两句。”
林执事嘴角抽了抽,转向苏霜华:“苏道友,这小子油嘴滑舌,你当真要为他出头?”
苏霜华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他油嘴滑舌是他的事,”她说,“你们六打一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她剑势骤起。
一道寒霜剑气劈空而去,直斩林执事面门。林执事手中碧玉环佩爆出绿光,在身前结成一道光幕。剑气撞上光幕,发出一声震耳的脆响——光幕碎了,剑气也消散了。林执事连退三步,脸色白了。
“金丹圆满?”她盯着苏霜华,声音变了调,“你——你破境了?”
苏霜华没有回答。她左手捏了个剑诀,周身寒气骤然扩散。地面结霜,草木凝冰,连空气都冻出了白雾。对面六个碧落宫弟子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有两个修为低的直接抖了起来。
“走不走?”苏霜华的声音比地上的霜还冷。
林执事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云衍一眼,转身带人撤了。
云衍从苏霜华身后探出脑袋,确认碧落宫的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苏师姐,金丹圆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你之前打紫云宗那三个的时候——”
“金丹初期。”
云衍反应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你是说,你一剑破三人的时候还压了修为?!”
苏霜华收剑入鞘,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云衍觉得自己的下巴今天第二次要掉。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由衷的感慨。
“北渊仙门选弟子是不是有个硬门槛——不是人?”
白泽在旁边终于把头转了回来,独角闪了一下。
“她是不是人不好说,”白泽语气平淡,“但你肯定不是剑修。”
“为什么?”
“剑修最重要的品质是沉稳。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了?我方才不沉稳吗?我当众戳穿偷袭,多有大将风度。”
“你戳穿偷袭用的是嘴,”白泽说,“大将风度不靠嘴。”
“那靠什么?”
白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霜华一眼。
“靠剑。”
苏霜华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她转身往前走,丢下一句话。
“天快黑了,前头有个镇子,今晚在镇上落脚。”
“镇子?”云衍追上去,眼睛放光,“那能吃饭吗?”
“你辟谷了。”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凭什么?!”
白泽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一人一兽又开始新一轮的抬杠,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一人一兽,一个是上古神兽后裔,通晓万物之情,活了上万年。一个是封印大能后人,肩上担着鬼母封印的存亡,修为才刚摸到筑基的门槛。
结果一人一兽最同步的时刻,是合伙怼一个女剑修关于“闻饭”的事。
白泽觉得这个队伍的未来堪忧。
但它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懒得说。
——说了也没用。跟云衍讲道理,就像跟石头讲感情。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