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十天雪。
雪停那天,正好是惊蛰。陆澈站在堡墙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开始慢慢变化——朝阳面的雪先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墙根下,有嫩绿的草芽从雪缝里钻出来,细细的,颤巍巍的,但很顽强。远处山上的积雪也开始消融,雪水顺着沟壑流下来,在堡外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
春天来了。
陆澈深深吸了口气。冷,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寒,是带着湿气的、万物复苏的凉。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能轻微活动了,但秦婉说,里面的筋伤到了,以后左手使不上大力气,拉不了弓,挥不了重刀。
“能用就行。”陆澈当时这么回答。乱世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这点伤。
堡里这十天,没闲着。
王五、周三的尸体挂在堡墙外示众三天,然后埋了。李老蔫、赵瘸子被赶出堡的第二天,有人看到他们在雪地里冻僵的尸体,被狼啃得只剩骨头。那三个被鞭打的佃户,伤好了,干活更卖力,看陆澈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感激——感激不杀之恩。
流寇俘虏三十七人,死了四个重伤的,剩下的三十三人,陆澈重新整编。年轻力壮的二十人,编入战斗队,由赵大带着。年纪大或带伤的十三人,编入劳役队,由王铁柱带着,负责修墙、挖沟、打杂。刘黑子因为“卧底有功”,正式任命为副队长,管西墙防务和一半的训练。
张勇的伤也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但背有点驼,再也挺不直。他把堡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陆澈,只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建议。张崇跟着陆澈,学管人,学算账,学训练,进步很快,对这个“陆兄”越来越佩服。
粮食,清点过了。抢来的一千六百斤,加上堡里原有的,还有从流寇营地搜刮的(刘黑子带人去了一趟,人已经跑光了,但留下些粮食、武器),总共两千三百斤。省着吃,够堡里现在一百二十多人吃两个月。开春了,野菜、猎物能补充,撑到夏收,问题不大。
但问题是,夏收的粮食从哪来?
“队长,人都到齐了。”陈石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的伤好了,肩上留了道疤,但眼神更锐利了。
陆澈转身,下了墙。堡里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战斗队四十人,劳役队三十人,工匠组十五人,妇孺老人三十多人,总共一百二十三人,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待,有麻木,也有隐藏的算计。
陆澈走到前面,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雪化了,春天来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十天,咱们杀了内奸,打了流寇,死了人,流了血。但堡守住了,粮食有了,命保住了。这个冬天,咱们熬过来了。”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眶。是啊,熬过来了。多少人死在这个冬天,他们能活下来,是运气,也是拼命。
“但春天来了,不是享福的时候。”陆澈提高声音,“春天来了,流寇会更多,胡人可能会来,饿了一冬的野兽会出山,附近活不下去的流民会来抢。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这点墙,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人群安静下来,眼神里的那点庆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所以,咱们得变强。”陆澈继续说,“怎么变强?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人。咱们现在一百二十三人,不够。要招人,招能种地的,能打仗的,懂手艺的。但招来的人,得守规矩,得干活,得拼命。偷奸耍滑的,心怀不轨的,不要。”
“第二,地。堡外那五十亩熟荒,要开出来,种上。西坡那三十亩,也要开。开春了,正是种地的时候。种粟,种豆,种菜。种好了,秋天有收成,咱们就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第三,墙。现在的墙,防流寇还行,防胡人骑兵,不够。得加高,加厚,挖深壕沟,建箭楼,备足滚木擂石。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做这些事,要人,要粮,要时间。人,咱们有,但不够。粮,咱们有,但不多。时间,最缺。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人,听我安排。”
他开始分派任务。
“赵大,你带战斗队四十人,分两班。一班训练,一班开荒。训练不能停,开荒不能慢。十天,我要看到西坡那三十亩地开出来。”
“王铁柱,你带劳役队三十人,加工匠组十人,加固墙。墙加高三尺,壕沟挖深三尺,四角建箭楼。材料不够,去山里砍,去外面找。二十天,我要看到墙完工。”
“刘黑子,你带剩下的人——老人、妇人、孩子,在堡内开菜地,种菜,养鸡,做杂活。堡里不能有闲人,能干活的都得干。”
“张少爷,”他看向张崇,“你带两个人,负责管账,管粮,管工具。每天谁干了多少活,用了多少粮,领了多少工具,都得记清楚。晚上报给我。”
“陈石头,你带五个人,负责巡逻,警戒,传递消息。堡里堡外,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一条条命令下去,清晰,干脆。没人有意见,因为说得在理,也因为没人敢有意见——十天前那场清洗,还历历在目。
“都听明白了?”陆澈最后问。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声音大了些。
“再大点声!要让墙外的敌人都听见!”
“明白了!!!”
一百多人的吼声在堡里回荡。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是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干活!”陆澈挥手。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堡里瞬间热火朝天——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开荒地的锄头声,工匠棚的叮当声,妇人孩子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曲粗糙但充满生机的交响。
陆澈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有了底。
乱世里,活着不容易,但也不是没路走。只要人齐心,肯拼命,总能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要带着这些人,杀出这条血路。
“陆兄。”张崇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些符号,“这是今天的任务分配和粮食预算,您看看。”
陆澈接过,看了看。木牌上刻得很细:战斗队四十人,开荒三十亩,预计用粮八十斤。劳役队三十人,加固墙,预计用粮六十斤。其余人,杂活,预计用粮四十斤。总计一百八十斤,加上伤员、老人孩子的额外口粮,一天大概两百斤。
“两百斤...”陆澈心算。堡里存粮两千三百斤,按这个消耗,能撑十一天半。但开荒是重活,不吃饱没力气。而且训练、修墙,也是重活。
“再省点。”陆澈说,“战斗队、劳役队,每人每天一斤半粮。其余人,一斤。伤员、老人孩子,一斤二两。这样一天大概一百五十斤,能撑半个月。省下来的,存着,应急。”
“可...可这么吃,干活没力气...”张崇犹豫。
“野菜快出来了,能补充。”陆澈说,“而且,半个月后,第一批野菜就能吃。撑到那时候,就行。”
“明白了。”张崇点头,在木牌上修改数字。
“还有,”陆澈说,“从明天起,堡里实行工分制。干一天活,记一分。干得好,加分。干得差,扣分。月底按工分分粮,分肉,分布。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个规矩,你今晚写出来,贴墙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工分制...”张崇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公平,也能激励人!”
“嗯。”陆澈点头,“但规矩要细,要明。谁干什么活,得多少分,加分扣分的标准,都要写清楚。不能含糊,不能让人钻空子。”
“是,我这就去拟。”张崇兴奋地走了。这个书生少爷,对这种事格外上心。
陆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放松了些。张崇能用,而且好用。有他管账、管规矩,自己能省不少心。
接下来,是招人的事。
堡里现在一百二十三人,能打仗的四十,能干活的三十,工匠十五,剩下的都是妇孺老人。不够,远远不够。要守堡,要开荒,要发展,至少还得再招一百人。
但招什么人?从哪招?怎么招?
流民,附近应该还有。冬天难熬,开春了,活不下去的人会往山里走,找吃的,找活路。这些人,是兵源,也是负担。招来了,得有粮养,得能管住,得能变成自己人。
“队长,”刘黑子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我手下有个人,叫孙四,猎户出身,眼神好。他说这两天在堡外巡逻,看到东面山里,有烟。不是一家两家的烟,是一片,至少十几处。像是...像是有不少人在那边扎营。”
陆澈心里一动:“多远?”
“大概二十里,黑风谷再往东,那片老林子。”
二十里,不算远。十几处烟,至少几十人。是流民,还是流寇?或者...是别的什么?
“派人去看了吗?”
“派了,孙四带两个人去了,还没回来。”
“等他们回来,立刻报我。”陆澈说。
“是。”
刘黑子走了。陆澈走到堡墙边,看着东面。那片老林子他知道,树密,山深,容易藏人。如果是流民,能收编,是好事。如果是流寇,得早做打算。
正想着,陈石头跑过来:“队长,孙四他们回来了!”
“带过来。”
很快,孙四和两个队员被带过来。三人满身是泥,气喘吁吁,但眼睛发亮。
“队长,看清楚了!”孙四喘着粗气说,“是流民,至少一百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林子里搭了窝棚,正在开荒,种地。看打扮,像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衣服破烂,面黄肌瘦。但...但有武器,有刀,有矛,还有几张弓。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们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会使刀,很凶。我们离得远,但看到她训人,手下都怕她。”
女的?陆澈皱眉。乱世里,女人当家,要么是寡妇,要么是狠角色。不管哪种,都不好对付。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应该没有。我们躲在树上看的,离得远。但他们很警惕,有哨兵,我们没敢靠太近。”
“知道了。”陆澈点头,“去休息吧,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是。”
孙四三人走了。陆澈站在墙边,看着东面,心里快速盘算。
一百多流民,有武器,有组织,在开荒种地。说明他们想活,想定居。这不是流寇,是潜在的邻居,也可能是潜在的敌人。
怎么办?打?打不过,也没必要。谈?怎么谈?让他们并入?他们肯吗?那个女头领会甘心屈居人下?
或者...结盟?互通有无,互不侵犯?
但乱世里,盟约有用吗?今天结盟,明天就可能翻脸。
陆澈想了很久,最后做出决定。
“石头,”他叫陈石头,“去把赵大、王铁柱、刘黑子、张少爷叫来。有要事商量。”
很快,四人来了。陆澈把孙四发现的情况说了,然后问:“你们觉得,怎么办?”
四人沉默。这事棘手。
“打,打不过。”赵大先说,“咱们就四十个能打的,他们至少一百多,还有武器。硬打,吃亏。”
“谈,怎么谈?”王铁柱皱眉,“咱们粮食不多,再招一百多人,养不起。而且那个女头领,能让咱们吞并?”
“结盟呢?”张崇说,“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他们种他们的地,咱们种咱们的地。需要时,互相帮忙。”
“盟约有用吗?”刘黑子冷笑,“这世道,盟约就是张纸。今天结盟,明天就可能背后捅刀。而且,他们离咱们就二十里,太近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话说得很实在。所有人都看向陆澈。
陆澈沉默片刻,说:“我的想法是,先接触,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如果是良民,想活命,咱们可以结盟,甚至可以慢慢吸纳。如果是恶人,想抢咱们,那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接触?”
“我去。”陆澈说。
“什么?”四人都愣了。
“队长,您伤还没好,不能去!”陈石头急道。
“我去最合适。”陆澈平静地说,“我是队长,能代表堡里。而且我伤没好,看起来没威胁,他们不会太防备。我带两个人,陈石头,孙四,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像去打架的。”
“可太危险了!”赵大也反对,“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想动手,咱们就跑。”陆澈说,“陈石头机灵,孙四熟悉山林,跑得掉。而且,咱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看向刘黑子:“刘队长,你带十个人,在五里外接应。看到信号,立刻来接。看到我们跑,就掩护。但别靠近,别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去打仗的。”
刘黑子咬牙:“行,我听队长的。”
“那就这么定了。”陆澈说,“明天一早,我出发。今天,大家该干嘛干嘛,别走漏风声。”
四人点头,各自去准备。
陆澈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一把短刀,一张弓(虽然左手拉不了,但带着壮胆),一壶箭,还有一小袋盐——这是礼物,也是试探。乱世里,盐比粮食还金贵。
“队长,您真要去?”陈石头跟进来,眼圈红了。
“嗯。”陆澈点头,“石头,乱世里,躲是躲不过的。你躲,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就会来打你。你得主动,得让别人知道,你不怕,但也不想打。这个度,得掌握好。”
“我...我懂了。”陈石头抹了把眼睛,“队长,我一定保护好您!”
“保护好你自己就行。”陆澈拍拍他的肩,“我还指望你以后给我当副手呢,别死了。”
“嗯!”
夜里,陆澈躺在炕上,睡不着。他在想明天的事,想那个女头领是什么人,想该怎么谈,想如果谈崩了怎么办。
想得深了,他又想起了前世的父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还在等他回家吧。如果知道他在这个乱世里,天天算计,天天拼命,会怎么想?会心疼,还是会觉得儿子有出息?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下去。不光为自己活,也为这堡里一百多人活。
这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伤兵,有妇孺。他们把他当依靠,当希望。他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软。
哪怕手上沾血,心里发黑,也得往前走。
因为他是陆澈。是这个乱世里,这些人的陆澈。
天快亮时,陆澈终于睡着了。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陈石头叫醒。
“队长,天亮了,该出发了。”
陆澈起身,穿衣,收拾。左肩的伤在晨寒中隐隐作痛,但他没管。走出屋子,外面天刚蒙蒙亮,雪化了,地湿漉漉的,空气清冷。
赵大、王铁柱、刘黑子、张崇都来了,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队长,小心。”赵大说。
“队长,平安回来。”王铁柱说。
“队长,信号弹拿好,有危险就放。”刘黑子递来一个竹筒,里面是特制的响箭,能冲天,声音尖利。
“陆兄,保重。”张崇深深一揖。
陆澈点头,没多说,翻身上马。陈石头、孙四也上马。三人三骑,出了堡门,向东而去。
天边,朝阳初升,把东面的山染成金色。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