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名字开始在妖族中流传
六耳往东飞了五天,遇到一个集市。
不是黑风集那种藏在山谷里的小地方,是路边摊。一条土路,两边搭着棚子,卖什么的都有——兵器、丹药、兽皮、灵石。妖怪不多,几十个,来来往往的,谁也不看谁。
他落下来,把听风扛在肩上,走在土路上。
一个猪妖在路边卖烤串,看到六耳,手里的串差点掉了。他盯着六耳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肉。六耳走过去,猪妖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是他肩上的听风。
“你等等。”
六耳停下来。
“你是那只猴子?”猪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哪只?”
“花果山那只。”
“不是。”
猪妖松了一口气,但眼睛还是盯着六耳的耳朵。“那你长得也太像了。我差点以为大圣从西天跑回来了。”
“像而已。”
六耳走了。身后传来猪妖和旁边一个羊妖的嘀咕声。
“长得真像,就是小了一圈。”
“耳朵比大圣大。”
“手里那根棍子也像,就是细了点。”
六耳没回头。他走到一个兵器摊前,蹲下来,看摊上的东西。一把刀,一柄斧头,一根铁棍。铁棍很普通,就是根铁棒,没有灵气波动。他拿起来掂了掂,三十来斤,轻了,放下。
摊主是个马妖,腿很长,站着比坐着高。他一直盯着六耳,从六耳蹲下盯到六耳站起来。
“你从哪来?”
“西边。”
“去东边?”
“嗯。”
“东边没什么好东西。”
“去看看。”
马妖从摊子下面拿出一面铜镜,递给六耳。“你看看你的脸。”
六耳接过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张猴脸,灰褐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大耳朵。和以前一样。
“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你长得跟齐天大圣一模一样。”
“不一样。他比我大。”
“大小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走到哪都被人认成他,你不烦?”
六耳把铜镜还给马妖。“烦不烦都一样。”
他走了。马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耳朵那么大,干脆叫大耳猴算了。”
六耳没理。
第二天,他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住着一只老狼妖,瘸了一条腿,坐在洞口晒太阳。六耳路过的时候,老狼妖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六耳站住了。
“你是不是在到处学别人的本事?”
六耳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老狼妖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月前,你在西边的山里偷学蛇妖的呼吸法。我当时在旁边的树上蹲着,看得很清楚。”
六耳没说话。
“你还偷学了熊妖的发力技巧,穿山甲妖的功法,虎妖的筋骨锤炼法。”老狼妖一个个数出来,每数一个,六耳的眼皮就跳一下。“你学得很杂,但学得不错。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在妖怪中间出名了。”老狼妖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扔给六耳。“你看看。”
六耳接过兽皮,打开。上面画着一只猴子——不对,是写着字,他不认识。但字上面有灵气波动,他用声波感应了一下。
“六耳猕猴。”
四个字。不是他给自己起的“六耳”,是“六耳猕猴”。多了两个字。
“谁写的?”
“不知道。但这块兽皮是我从一个死了的妖怪身上捡的。那个妖怪身上有这张图,还有一道刀伤——不是普通刀伤,是天庭的刀。”老狼妖看着他。“有人在找你。不是你找的人,是要杀你的人。”
“天庭?”
“不一定是天庭直接派的人。但肯定跟天庭有关系。你长成这个样子,又到处偷学功法,他们不能不管。”
六耳把兽皮叠好,塞进怀里。“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有人说你是孙悟空的分身,有人说你是他的儿子,有人说你是天庭造出来的假货,专门用来败坏大圣的名声。”老狼妖顿了顿。“还有人说,你是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野猴子,没有师傅,没有背景,全靠偷学走到今天。”
“最后那个是谁说的?”
“不知道。但说得最准。”
六耳转身要走。老狼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小心点。你的名字已经在妖族的黑名单上了。不是通缉,是观察。但观察够了,就是通缉。”
“知道了。”
六耳走了。他翻了一个跟头,云托着他往东飞。飞出不到十里,下面有人喊他。
“喂——上面的——下来!”
六耳往下看。一个鸟妖从林子里飞出来,翅膀是蓝色的,很大,扇起来像两把扇子。鸟妖飞到他旁边,跟他并排。
“你就是那只猴子?”
“哪只?”
“偷学功法的那个。”
“嗯。”
“你叫六耳猕猴?”
“谁说的?”
“都这么说。”鸟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西边一路过来,偷学了多少人的功法,打了多少架,伤了多少人,都有人记着呢。”
“记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好奇。一个没有师傅的野猴子,能走多远。”鸟妖往前飞了一段,又折回来。“对了,有人在前面等你。”
“谁?”
“一个用刀的老虎。他说你偷了他的功法,要你还。”
六耳的手握紧了听风。“虎妖?”
“对。渡劫期那只。”
六耳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长出来了,上次断的三根已经长齐了。
“他在哪?”
“前面三百里,有座黑山。山脚下有个湖。他在湖边等你。”
鸟妖飞走了。翅膀扇了几下就没影了,蓝颜色消失在云层里。
六耳站在云上,看着前面。三百里,以翻腾术的速度,半个时辰就到。虎妖渡劫期,他筑基期。差了好几个大境界。打不过,他知道。
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飞了。不是想送死,是欠的账要还。他偷学了虎妖的筋骨锤炼法,虽然只学了一点皮毛,但偷了就是偷了。虎妖追他跳崖,他杀了虎妖的侄子——虽然是那侄子先动的手,但命是没了。
他飞了半个时辰,看到了黑山。
山确实黑,不是石头黑,是树黑。山上的树全是一种深绿色的,远看像黑色。山脚下有一个湖,湖水也是黑的,倒映着黑山,像一面脏镜子。
湖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虎妖。
不是妖形,是人形。一个中年男人,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手臂上全是纹身,不是花纹,是符咒——每一个符咒都在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
六耳落下来,站在湖边。
虎妖抬起头,看着他。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他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虎妖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打量。
“你就是那个偷学的猴子?”
“嗯。”
“我侄子的死,跟你有关系?”
“他先动的手。”
“他死了。”
“嗯。”
虎妖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六耳才发现他很高,比六耳高两个头。他的身体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那种实心的壮,像一块被压紧的铁。
“你偷了我的筋骨锤炼法,杀了我侄子。两笔账。”
“你想怎么算?”
虎妖没回答。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刀。刀不长,两尺出头,但很宽,像一把砍柴的刀。刀身是黑色的,没有光泽,像一块炭。刀上的灵气波动很强,强到六耳的耳朵在嗡鸣。
“接我三刀。三刀不死,账清了。”
六耳把听风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
“好。”
虎妖的第一刀劈下来。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直直地劈。但那一刀下来的时候,六耳觉得整座山都在往下压。不是刀在动,是天地在动。虎妖的刀带着一种势——不是气势,是物理的势,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来,你挡不住,不是因为石头硬,是因为它太重了。
六耳没有挡。他往旁边滚了。不是躲,是滚。身体贴着地面,从虎妖的刀锋下滚出去,滚了三圈,站起来。
地面被他滚过的地方裂了。不是刀劈的,是刀风劈的。虎妖的刀没有碰到地面,但地面的石头自己裂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开了。
“第一刀。”
虎妖的第二刀来了。
这一次不是直劈,是横扫。刀从右往左,带着一股旋涡般的力,把周围的空气都吸进去了。六耳的脚离地了——不是他自己要飞的,是被刀风吸起来的。他的身体在空中打转,像一片被卷进漩涡的叶子。
他把听风横在身前,挡。
铛——听风弯了。不是断了,是弯了。铁棍从直的变成了弓形,差点贴到他的胸口。他的虎口裂了,血从手掌流到棍子上,顺着暗金色的纹路往下淌。他的人被刀风甩出去,撞在黑山的石壁上,石壁凹进去一个坑。
他从坑里掉下来,跪在地上,咳了两声,咳出血。
“第二刀。”
虎妖的第三刀。
这一刀没有劈,也没有扫。虎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下,往地上插。
刀插进地面的那一刻,六耳听到了地裂的声音。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地心传来的。地面从他的脚下裂开,裂缝像一条蛇,朝他窜过来。裂缝经过的地方,石头翻起来,泥土飞溅,湖水倒灌。
六耳翻了一个跟头。云出现了,托着他,往上飞。裂缝追着他,从地面追到空中——不对,裂缝不会飞。但裂缝里冲出了一股气,黑色的,像一条蛇,张着嘴朝他咬来。
他在空中变了一只麻雀。
黑色的气从他身下穿过,差一寸就咬到了他的脚。他扇着翅膀,往上飞,飞到黑气够不到的高度,变回猴子,落在云上。
虎妖站在湖边,看着天上。
“三刀。”
六耳站在云上,低头看着虎妖。他的虎口在流血,听风弯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肩的旧伤又裂了。但他没死。
虎妖把刀插回身后的刀鞘里,转过身,背对着他。
“账清了。”
“你的功法——我偷了。”
“那是你的了。”虎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但别照搬。我的身体跟你的不一样。你照搬了会把自己练废。”
六耳看着虎妖的背影。光头,黑褂,高大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黑山上走。
“谢了。”
虎妖没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那个名字,六耳猕猴,是我起的。”
“为什么?”
“因为你耳朵大。而且你跟那只猴子不一样。他不是你,你不是他。叫你六耳,刚刚好。”
虎妖走了。消失在黑色的树林里。
六耳站在云上,把听风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力往下压。弯了的铁棍被压直了一点,但还是弯的,像一张没拉满的弓。他把棍子扛回肩上,往东飞去。
云下的湖是黑的,山是黑的,天快黑了。
他的名字从今天起,不是自己起的那个“六耳”,是别人叫的“六耳猕猴”。多两个字,多了一截路。
六耳飞过黑山,飞过湖,飞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风很大,吹得他的耳朵翻了过去。他没有去按,就让它们翻着。
六耳猕猴。
四个字在风里响,像一面鼓被人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