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风集市的底层
六耳在山里转了七天。
这七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从一只鹤妖身上偷学了单腿站立的平衡术,从一只穿山甲身上学会了感应地气的法子,从一群猴子身上学会了在树冠之间腾挪的技巧。
他把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全都塞进自己的脑子里,像一只囤积松果的松鼠,不管有用没用,先存着再说。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光靠偷学,他永远只能学个皮毛。
那只鹤妖的平衡术,他站着站着就腿麻了。穿山甲的地气感应,他趴在地上半天什么都感觉不到。
猴群的腾挪技巧,他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但那些猴子天生就比他轻,他太重了,跳起来落下去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树枝上。
模仿来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不知道差在哪里,但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一个人在山上瞎折腾,他永远也搞不明白。
所以他决定回去。
回黑风集。
那个妖怪聚集地在山谷里,白天冷清,晚上热闹。六耳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山谷里已经升起了几堆火,烟雾缭绕,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烤肉的焦香、药材的苦涩、妖怪身上特有的腥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聚集地”特有的那种浑浊气息。
六耳站在谷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往火堆边上凑,而是绕着集市走了一圈,把地形记在心里。
哪里是交易的摊位,哪里是睡觉的棚子,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可以藏身的角落。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不管到什么地方,先把退路找好。
逛了一圈之后,他在集市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上搭了块破布,四面漏风,顶上漏雨。但好歹有个遮头的地方,比露宿强。
他把棚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地上的碎石和烂叶子扫出去,又从外面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火堆的火光把整个山谷照得忽明忽暗。
六耳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火堆边上那些妖怪。他们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架。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但他不着急。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注意到集市里有一些活计是没人愿意干的。
比如给火堆添柴,比如去溪边打水,比如清理烤架上烧焦的食物残渣,比如把那些妖怪吃剩下的骨头和皮毛拖到山谷外面扔掉。这些活又脏又累,没有妖怪愿意干,但必须有人干。
第二天一早,六耳找到了那个管事的牛妖。
牛妖就是之前叫他“野种”的那个,体型像一座小山,两只弯角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壶酒和半只没吃完的烤羊。
“你想在这儿干活?”牛妖半睁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六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行啊,正好缺个打杂的。
火堆的柴,每天添满。溪里的水,每天挑够二十桶。烤架上的东西,吃完了就收拾干净。山谷外面的垃圾,每天倒一次。”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没有工钱,管一顿饭。”
六耳点了点头。
牛妖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也没多说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从那天起,六耳成了黑风集最底层的存在。
天不亮他就起来,去山谷外面的林子里捡柴。
别人捡柴是用手抱,他用藤条捆成捆,背在背上,一次能背三捆。回来之后把柴添到火堆上,然后拎着两个木桶去溪边打水。来回十趟,把集市里所有的水缸都灌满。
等那些妖怪睡醒了开始吃东西,他就守在旁边,等他们吃完了收拾残局。骨头、皮毛、烧焦的肉块、摔碎的碗,全都要清理干净。
到了傍晚,他把一天积攒的垃圾用破布包起来,拖到山谷外面扔掉。
一天下来,他几乎没有歇过脚。
但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来没有歇过。
干活的时候,他在听。听那些妖怪聊天,听他们吹嘘自己的本事,听他们谈论修炼的法门。
有的妖怪喜欢炫耀自己的功法,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比划两下。有的妖怪喝醉了酒,什么秘密都往外抖。有的妖怪心情不好,骂骂咧咧地说出自己的修炼心得。
六耳把这些全都记了下来。
干活的时候,他也在看。看那些妖怪怎么走路、怎么呼吸、怎么运力。一个豹妖劈柴的动作,他看了三遍就学会了发力技巧。
一个熊妖搬石头的方法,他琢磨了两天就找到了省力的诀窍。甚至那个牛妖怎么躺着晒太阳最舒服,他都研究出了一套门道。
他把这些零碎的东西一点点拼凑起来,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片都很小,但拼在一起,他开始看到一些轮廓。
但他没有时间修炼。
白天要干活,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他的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气旋还在,但没有增长,甚至隐隐有萎缩的迹象。
他很着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在每天收工之后,趁着其他妖怪都睡了,一个人摸到山谷外面,在月光下练上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什么都做不成。但他不敢练太久,因为他怕被人发现。
在黑风集,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师承、没有实力的底层妖怪,如果被人知道他在偷偷修炼,下场只有一个——被抢。
功法是妖怪们最珍贵的东西。那些有师承的妖怪,他们的功法是拿命换来的。
那些有血脉的妖怪,他们的天赋是祖宗传下来的。
而像六耳这样什么都没有的野猴子,在他们眼里,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来了大概五六天之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六耳正在火堆边上清理烤架。一个狐妖走了过来。
这个狐妖六耳见过几次,皮毛火红,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大扫帚,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廉价的脂粉味。
她在这个集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因为她会一种幻术,能把石头变成馒头骗那些小妖。
“哟,还在干活呢?”狐妖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六耳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他的脸,“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瘦了。多吃点,长胖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六耳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只是把下巴从她的手指上移开,继续清理烤架。
狐妖没走,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听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六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你可得好好学学那只猴子,”狐妖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但眼睛里全是戏谑,“人家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看人家现在,齐天大圣,多威风。你呢?在这儿给人刷烤架。”
六耳还是没有说话。
狐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不过你也别灰心,不是每块石头都能蹦出个齐天大圣的。大多数石头,蹦出来的就是个野猴子。”
她走了。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尖细刺耳,像指甲刮过陶罐。
未完待续……

